“也许你不是不记得。”
白三生说,“也许你只是还没想起来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不记得,是东西丢了。没想起来,是东西还在,只是被盖住了。”
他指了指画案上那幅《渡》的照片,“就像我画的那一池青花。它一直在那里,只是被二十多层墨色盖着。我没有画它,我只是把遮住它的东西一层一层揭掉了。”
柯依柳沉默了。
外面的古琴曲换了一,是《阳关三叠》。三叠的旋律循环往复,一遍比一遍深,一遍比一遍沉,像是同一条路上走了三遍,每一步都踩在上一次留下的脚印里。西出阳关无故人。无名僧往西走,走进流沙,再也没有回头。阳关在敦煌的西边,在唐代是中原和西域的分界线,出关之后就是大漠戈壁,再往西是罗布泊,是楼兰,是那些被黄沙吞没的古城。一个僧人独自走在那条路上,没有同伴,没有地图,只有一件袈裟和一双快要磨穿的鞋。
她忽然想到了一个细节。
“柳问的信里说,那个僧人是‘无名僧’。没有名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出家了应该有法号。你的前世应该有一个法号。”
白三生皱了皱眉。“柳问用‘无名僧’三个字来形容,大概有两种可能。一种是他真的不知道僧人的法号——僧人没有告诉他,或者他没来得及问。另一种是——”
“‘无名’就是法号。”
“对。《金刚经》里说‘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’,‘无名’本身就是一个很有禅机的名字。但如果他的法号就是‘无名’,那柳问应该不会特意用‘无名僧’来称呼他,而是直接用‘无名’。”
柯依柳点了点头。这个推理是成立的。柳问的措辞暗示僧人的名字确实不为人知,要么是僧人刻意隐瞒,要么是他没有机会留下名字就死了。
一个没有名字的僧人,死在流沙里,被一个画瓷的匠人画进了青花瓷片的纹饰中,然后被一个几百年后的画家重新画了出来。
“我想去龙泉。”
柯依柳说。
白三生抬起头。
“木盒子是从龙泉大窑村寄出来的。没有人知道你在杭州的地址却用‘白三生’这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名字给你寄东西。寄件人一定知道什么。而且柳问的父亲是大窑村的窑工,柳问本人很可能就是在那里出生的。《青花瓷片图》也是在那里画的。如果要查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,龙泉是第一个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白三生站了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我去订车票。龙泉不通高铁,要先到丽水再转大巴。明天早晨出的话,中午能到。”
柯依柳看着他走到画室角落的背包前,从里面翻出一个充电宝给手机充电。他的动作很干脆,没有一丝犹豫,好像“现在决定、明天出”
这个节奏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。她忽然意识到白三生可能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——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从一幅画到另一幅画,从不在一处停留太久,从不把任何事情拖到“以后再说”
。这个人的一生似乎就是一场漫长的游走,从大理走到敦煌,从敦煌走到巴黎,从巴黎走回杭州,下一步又要走到龙泉。他走路的样子,她昨天在雨中看到过——那个在雨里不打伞、不回头、不犹豫的背影,和《青花瓷片图》里那个在风雪中独行的僧人,何其相似。
“白三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法国住了多少年?”
“二十六岁去的,今年四十二,十六年。”
“中间回来过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