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三生没有回答。他从画案上拿起那封信,把那一行字重新读了一遍,读得很慢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来,从笔画里面找到隐藏的信息。
“‘三生:扇子上的人,就是你要找的人。她叫柳依。是我的女儿。也是你前世的妻子。’”
他读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信纸翻过来。
信的背面还有字。
刚才柯依柳只看了正面,没有翻过来。白三生翻过来之后,她看到信的背面用更细的笔画写了一行小字,墨色比正面淡了很多,像是写信的人写到这一行时笔上的墨已经快用尽了,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至正十年十月,余于龙泉窑作《青花瓷片图》,图中僧人即君前世之相。君前世者,无名僧也。西行求法,殁于流沙。余感其志,写其影于瓷上,以寄追思。后十一年,余将离世,作此书以付后人。若有缘者得之,当知三生因果,如环无端。柳问绝笔。”
白三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,然后把信纸放在画案上,慢慢蹲了下去。
他没有哭,没有抖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蹲在那里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像一尊被时间磨损了的石像。天窗上的光落在他后背上,把藏青色衬衫照得白。柯依柳看到他后颈上有一颗痣,很小的痣,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。
“无名僧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“我在敦煌画的那个僧人,就是我自己。”
柯依柳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是一个修复师,她的职业是修复破损的东西,把一个残缺的物件通过各种技术手段还原成它最初的模样。但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物件,是一段记忆——不是她自己的记忆,也不完全是白三生的记忆,而是一段属于一个在六百多年前死于流沙的无名僧人的记忆。这段记忆破损得比任何古画都厉害,缺失的部分比《青花瓷片图》上的裂纹更多,而她没有任何工具可以修复它。
“你信吗?”
白三生转过头来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是干的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,碎得很彻底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柯依柳说,“我对‘前世’这件事没有任何经验。我可以告诉你这封信的纸张和墨迹是真的,但我没办法告诉你这封信的内容是不是真的。那是两回事。”
“如果内容也是真的呢?”
“那我会觉得很对不起你。”
白三生愣了一下。“对不起我?”
“你在流沙里走了一千多年,才走到今天。”
柯依柳说,“而我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她自己也吓了一跳。这不像她说的话。她平时不这样说话,不这样想问题。她的思维是修复师的思维——逻辑、证据、可验证的结论。但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逻辑推理,它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直接跳到了她的舌尖上,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。
白三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。他的手很凉,是那种被冬天的井水泡过的凉,但握力很稳,稳到柯依柳觉得自己被拉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。
“你不用记得。”
他说,“我记得就够了。我是画画的,我的工作就是把不记得的东西画出来。”
他走到画案前,拿起一支秃笔,在砚台上蘸了一点残墨,铺开一张宣纸。他的手动得很快,几乎没有停顿,像是那些线条已经在纸上等了很久,只需要他用笔尖把它们释放出来。
柯依柳站在旁边看。
他画的是一幅山水。近处是一条河,河上有一座石桥,桥下有水,水流很急。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,穿灰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桥的这一头,一个女子正在上桥,左脚踩在第一节台阶上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要走过去,又像是在犹豫。
和她今天早晨做的那个梦一模一样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梦到了这个?”
柯依柳的声音有些干。
白三生没有停笔,一边画一边说:“因为我昨天也梦到了。一模一样的桥,一模一样的人。我站在桥那头,你站在桥这头。我想走过去,但桥是断的,中间缺了一块石板。我喊你,你听不见。你只是一直往上走,走到断口处,站住了,往下面看。下面的水很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醒了。”
白三生放下笔,“但我记得那盏灯笼里的火。火烧得很旺,照得桥面上的石头都在亮。我在梦里知道那火是你点的——你别问我为什么会知道。我就是知道。”
柯依柳低头看画。白三生笔下的那盏灯笼确实画得亮,他只用了极淡的赭石色在灯笼中心点了一个小小的圆,周围的墨色自动把那一点赭石衬得像是真的在光。留白生光,这是中国画最古老的技法之一,他运用得浑然天成。
“你刚才说,你的工作就是把不记得的东西画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