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壶。
她终于知道了“半壶纱”
的前两个字是怎么来的。
但那个“纱”
字,还没有出现。
“我祖父还留了一封信。”
柯依柳从檀木盒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纸,小心地展开。信纸很薄,折痕处已经快要断了,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,墨色褪得很厉害,但还勉强能辨认。
信很短,只有四行字:
“依柳孙女儿: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爷爷已经不在了。盒子里的小盏是至正十年龙泉窑烧的,盏心的‘半’字是当年画《青花瓷片图》的画师亲手写的。这幅画和这个小盏,是一个故事的上下半阙。上半在画里,下半在盏中。要合在一起,才能读得通。但怎么合,爷爷也不知道。有缘自会遇合。柯问樵字。”
柯依柳把信读完,抬头看白三生。
白三生已经从布袋里取出了他的写本,翻到靠后的一页,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,笔迹潦草但笔画有力,看得出写字的时候手很快,像是在赶着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捉住。
“至正十年,龙泉窑,‘半’字盏。”
白三生念着自己记的笔记,然后抬头,“至正十年是一三五〇年。那一年生了什么事?”
柯依柳坐到电脑前,打开修复中心的内部数据库,输入“至正十年”
、“龙泉窑”
、“青花瓷片图”
几个关键词。搜索结果几乎是空的,元代至正年间的青花瓷片图在文献记录里一片空白,倒是龙泉窑那一年的烧造记录有一条——
“至正十年秋,龙泉窑督窑官报:是年烧青花器三千六百件,其中盏类一千二百件,底刻单字者七十二件,计《心经》全文二百六十字分刻七十二器,散佚四方,存者十不一二。”
《心经》全文二百六十字,分刻在七十二只盏上。
“半”
字在哪里?
柯依柳在心里把《心经》从头默念了一遍。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子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——
没有“半”
字。
《心经》全文二百六十字,没有一个“半”
。
她把这个结论告诉白三生。白三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祖父的信里说,‘半’是画师亲手写的。如果‘半’不是《心经》里的字,那它就不是刻经,而是另有所指。”
另有所指。
半壶。
柯依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昨天她在梦里听到的那个声音,那个从桃林深处传来的、被层层叠叠的花枝挡住的呼喊。她当时听不清楚梦里的人喊的是什么名字,但此刻,坐在日光灯的嗡嗡声里,坐在深秋早晨的修复室中,她像是又被拉回了那个梦的边缘,耳畔再次响起那个被时间磨损得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呼唤。
这一次,她听清楚了其中的两个字。
白三生没有回答。他从写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,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,圆圈里面又画了两条线,一条横的一条竖的,把圆分成了四等份。
“半壶。”
他在圆心写下这两个字,“你有一半,我有一半。”
他又在圆的上半部分写了“柯”
字,下半部分写了“白”
字。
“不是柯和白。”
柯依柳说,“是青花瓷片上的‘半’,和老墨上的‘壶’。这和姓氏无关。”
白三生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了。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丢进脚下的废纸篓里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说,“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。是两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人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