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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第一章 第一节(第3页)

这话如果换一个人说出来,柯依柳会觉得是故作谦虚。但白三生的语气里没有谦虚,也没有骄傲,甚至没有任何关于自我评价的痕迹。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像在说今天下雨了、银杏叶黄了、天快黑了。

柯依柳把名片收进外套口袋里,往旁边让了半步,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。两个人站在一把伞底下,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。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,不是香水,是某种木料混合着雨水之后散出的清香,像是檀木,又像是老庙里经年累月被香火熏透的梁柱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《青花瓷片图》在这里?”

“我找它找了很久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从我开始画画的那一天起。”

柯依柳没有追问。不是不想问,是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疲倦,从脊椎底部升起来,沿着后背一路蔓延到后脑勺,像是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困倦,可今天她明明只修了七个小时的画。这种疲倦来得蹊跷,她的身体在提醒她:不要再问了,至少今天不要。

“画今天刚到,还没有正式进入修复程序。”

她说,“你想看的话,明天上午九点以后来,我带你登记。”

白三生点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,退出伞的遮蔽范围,重新站回雨里。雨水立刻浇透了他的头,顺着额角流下来,他也不擦,只是微微低头,对柯依柳说了声“谢谢”
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
灰风衣的背影走进雨幕里,越走越远,走到银杏树的金黄色树冠外面,走到路灯刚刚亮起来的光晕边缘,走到雨雾将他整个人吞没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柯依柳撑着伞站在原地,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路尽头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久,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和今天下午在古画里看到的僧人的背影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。

不是形状上的相似。僧人的背影佝偻、疲惫,像是在风雪里走了太远的路;白三生的背影挺拔、从容,走路的姿态里带着一种长期旅居异国的人特有的疏离和安静。两个背影在视觉上毫无共同之处,可柯依柳就是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条线连着,那条线从元代的青花瓷片上延伸出来,穿过六百多年的时间,穿过她今天下午掉落的那几滴眼泪,最后系在这个穿灰风衣的男人后背上。

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
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。柯依柳住在运河边的一栋老式公寓里,四楼,没有电梯,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,物业一直没修。她习惯了摸黑上楼,数着台阶,第十三级转弯,第二十级到家门口。掏钥匙的时候她摸到口袋里的名片,掏出来,开了灯,又看了一眼。

白三生。无住画室。

她打开手机搜索这个名字。信号不太好,页面转了很久才加载出来。白三生,本名白砚行,一九八九年生于云南大理,十六岁赴法学画,二十五岁在巴黎举办次个展,此后十年间在欧洲各大美术馆巡回展出,被法国《艺术评论》称为“东方禅意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最具深度的对话者”

。去年他的作品《空山》在佳士得秋拍上以四百七十万欧元成交,创下了四十岁以下华人艺术家的拍卖纪录。

网页上附了几张他的作品图。柯依柳一张一张翻过去,翻到第四张时手指停住了。

那是一幅名为《渡》的抽象画。

画面很大,从标注的尺寸看,两米乘三米,布面油画。但和传统油画不同,这幅画几乎只用了一种颜色——墨色。深深浅浅的墨色在画布上晕染开来,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之后扩散的过程被凝固在了某个瞬间。墨色的浓淡层次极其丰富,从最深处接近于黑的藏青,到最浅处接近于无的淡灰,中间过渡了不知多少个层次。而在这些墨色的中央偏左的位置,有一片区域颜色忽然亮了起来,是一种介于青和白之间的、很难准确命名的颜色——青花瓷那种特有的、釉面下钴料经过高温烧制之后呈现出来的青。

不是画上去的,是从墨色深处透出来的,像是墨色本身就是一层纱,那一池青花是被纱半遮半掩地藏在了后面。

半壶纱。

这三个字第二次从她心底浮上来,这一次比下午更清晰,更确凿。柯依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《渡》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白三生画了这么多年,在欧洲办了那么多场展览,画过那么多幅被收藏家们争相竞购的作品,可这幅《渡》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场展览的记录里。她翻遍了网页上所有的信息,没有任何关于《渡》的展览记录、拍卖记录、收藏记录。这张照片似乎只是被随意地放在了艺术家的个人作品集页面里,没有注解,没有创作年代,没有尺寸说明,什么都没有。

像是一个画家偷偷画了最想画的东西,然后把它藏在了所有公开的作品中间,不解释,不推销,不售卖,只是放在那里,等一个能看见的人。

柯依柳把手机放到一边,靠在沙上闭上眼睛。

雨还在下,打在窗玻璃上,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,从木鱼变成了更轻的、类似于指尖敲击桌面的声响。运河里的水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,偶尔有一艘夜航的货船突突突地经过,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,水波被船身推开,拍打着两岸的石堤,哗——哗——节奏缓慢,像一个老人均匀的呼吸。

她在这声音里几乎要睡着了。

意识模糊的边缘,她看见了一片桃花。

不是一树桃花,是一片桃林,大得看不到边际。桃花开得正盛,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,风一吹,花瓣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,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,落在一顶大红色的花轿上,落在轿帘被掀开时探出来的那只手上。那只手很小,皮肤白皙,指甲染着凤仙花的汁液,是淡淡的橘红色。手的主人似乎年纪不大,十五六岁的样子,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,镯子在桃花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青绿色,像一泓被春日照透的潭水。

有人在喊一个名字。

声音很远,远得像是从桃林的另一头传过来的,被层层叠叠的花枝一挡,传到耳边时只剩下模糊的音节。可柯依柳还是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急切,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,他在喊的那个名字是——

她猛地睁开眼。

窗外的雨停了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。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。她睡了不到半个小时,心跳却快得像跑了一场步。那个梦的细节正在迅消散,桃花、花轿、玉镯、那只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的手——都在变淡,只有那个声音还在耳朵深处回响,像是隔着几百年的距离传过来,每一个音节都被时间磨损得残缺不全,却依然固执地、一遍一遍地喊。

她不知道他在喊谁。

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。

那里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佩戴之后留下来的压痕。她从不戴手镯,那道痕迹却跟了她二十七年。小时候她问过母亲,母亲说大概是胎记,没什么要紧。后来她也不再问了,只是偶尔在洗澡的时候、在换衣服的时候、在深夜失眠的时候,会不经意地用手指去摸那道痕迹,一圈一圈地摸,像是在抚摸一件已经不存在的、曾经紧紧贴着她皮肤的东西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是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,只有一行字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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