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印着嘉禾的一句话,是从《味道纪事》里摘出来的:味道这东西,越分越多,不会越分越少。收钱了,就少了。
和平把方案合上。“就照你说的办。”
“家味课堂”
正式启动那天,没有剪彩,没有挂牌。明轩只是在菜馆门口贴了一张红纸,毛笔字写着:每周二、四、六下午,免费教做饭。自带食材,学完带走。不限年龄,不限性别,不限户籍。只限一条——学完了,要教给下一个人。
红纸贴出去的第一个下午,来了六十多个人。前厅挤不下,明轩把桌子搬到了人行道上。和平就在路边支起灶,教大家做蛋炒饭。蛋炒饭,最简单也最难。饭要隔夜的,蛋要现打的,火要大的,手要快的。米饭下锅,用铲背压散,每一粒米都要裹上蛋液,炒出来是金黄色的,粒粒分明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路过,停下来看,看着看着就不走了。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。有人当场回家拿鸡蛋和隔夜饭,要跟着学。
那天下午,前门大街的人行道上,二十多个人同时炒蛋炒饭。铲子碰锅的声音此起彼伏,蛋香和米香混在一起,飘了半条街。
有一位路过的老太太,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。她大概有八十岁了,拄着拐杖,背驼得很厉害。她看完了整堂课,等人都散了,才慢慢走到和平面前。
“师傅,”
她说,“你们还教别的吗?”
和平问她想学什么。
“我想学煮粥。”
她说,“我老头子牙都没了,吃不了硬的。我煮了一辈子粥,他总是说不够烂。我想学学,怎么煮出他咬得动的粥。”
和平把她请进后厨。他拿出沈家最小的那口砂锅,盛上水,下米。米是提前泡过的,泡了整整两个小时。他教她,粥不是煮熟的,是熬熟的。大火烧开,转小火,锅盖留一道缝。米在锅里慢慢翻滚,米粒从完整到开花,从开花到融进水里。熬粥的时候,人不能走。要站在灶前,用勺子轻轻搅,沿着同一个方向。搅得太快,粥就泄了。搅得太慢,粥就糊了。
“熬粥,”
和平说,“熬的不是米,是时间。时间够了,粥自然就烂了。”
老太太站在灶前,接过勺子。她的手很稳。沿着同一个方向,一下一下,慢慢地搅。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米香弥漫开来。
她搅着搅着,忽然说:“我跟他过了六十年了。年轻的时候,他嫌我煮的粥不够烂。我说,那你来煮。他不来。后来他不说了,给什么吃什么。我知道他还是嫌不够烂,只是不说了。”
锅里的粥越来越稠。米粒已经几乎看不见了,融成了一片乳白色。
“今天这锅粥,他应该咬得动了。”
她说。
她把粥盛进保温桶里,盖好盖子,双手抱着,像抱一个婴儿。走的时候,她在门口转过身来。
“师傅,谢谢你。六十年的粥,今天总算熬对了。”
和平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。驼着的背,抱着的粥,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嗒,嗒,嗒。
明轩走出来,站在父亲旁边。
“爸,咱们做这件事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和平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拐进胡同,看不见了。
“你太爷爷在天津码头开店的时候,每天做两大笼馒头。码头工人来吃,有的有钱,有的没钱。有钱的给钱,没钱的赊账。他在账本里写过一句话——‘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几顿饭是被人惦记着的。’”
他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。
“那些老人,有的被惦记着,有的没有。咱们做的,就是让没有的人,也有。不是咱们去给他们做饭,是教会他们自己给自己做饭。自己给自己做饭的人,是被人惦记着的——被自己惦记着。”
“家味课堂”
推广的度出了所有人的预期。
先是天津。刘师傅在天津分号开了课,每周三次。海生是第一批学员,学完以后,他开始教码头附近的老住户。他爷爷是码头工人,当年吃过嘉禾做的杂烩汤。他现在教的菜里,就有那道杂烩汤。然后是廊坊。沈建国把老宅的堂屋腾出来,摆上桌椅和灶具。他用老井的水教人做豆腐。第一堂课,来的人里有好几个是当年嘉禾在廊坊时的老邻居的后人。他们吃过嘉禾做的豆腐,现在来学怎么做。
然后是纽约。苏菲把“家味课堂”
翻译成英文,叫“tasteofhome”
。她的第一批学员是法拉盛的老年华裔移民。他们大多独居,子女搬去了别的州。苏菲教他们做打卤面,用的食材是从法拉盛的华人市买的,酱油是北京寄来的,黄花菜和木耳是总店来的。有一个老阿姨,学完打卤面以后,给西雅图的儿子打电话。她说,儿子,妈学会做面了,你下次回来,妈给你做。儿子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说,妈,我下周就回来。
然后是台北。沈维正把“家味课堂”
设在了厦门街他父亲当年支面摊的地方。他现在不卖面了,改教人做面。第一堂课,他教的是嘉禾的打卤面。学员里有一个人,父亲也是1949年从大陆来的,也是退伍后在台北支面摊。他说,他父亲做的打卤面,味道跟维正教的一模一样。他一直在找这个味道,找了几十年。维正把嘉禾的菜谱复印件送给他。他接过去,翻开第一页,看见打卤面三个字,眼泪就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