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沈家菜馆门口排起了队。
队伍里有华人留学生,有华裔二代三代,有对中国菜好奇的美国人,有专门从外州开车来的食客。苏菲一个人忙不过来,临时请了隔壁洗衣店老板的儿子帮忙端盘子。那孩子叫kevin,十七岁,中美混血,会说一些磕磕绊绊的普通话。
“姐,”
kevin端着空盘子进厨房,“外面有个客人说,他想吃一种叫‘贴饼子’的东西。菜单上没有。”
苏菲愣了一下。贴饼子是沈家老菜谱里的东西,天津码头时期的。她确实没写在菜单上。
“你跟他说,稍等。”
她翻出从北京带来的菜谱复印件,找到贴饼子那一页。玉米面、白面、黄豆面的比例,水温,酵时间,铁锅的温度。她照着做了,出锅时饼底焦黄,饼面松软,带着玉米特有的甜香。
端出去的时候,点这道菜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他拿起一块饼,撕开,热气从断面涌出来。他咬了一口。
然后他把饼放下,用手捂住了眼睛。
他的妻子坐在旁边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过了一会儿,他平静下来,对苏菲说:“我父亲是天津人。他生前总念叨天津码头有一种贴饼子,用杂鱼熬汤,饼子贴锅边,一半浸汤一半焦脆。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我一直觉得他是夸张。”
他又拿起一块饼。
“他没夸张。”
这件事后来成了沈家菜馆纽约分店的一个传统:菜单上永远留着一个空白的格子,写着“记忆之味”
。客人可以点菜单上没有的菜,只要苏菲能做到,她就会做。价格自定,但有一个条件——客人要告诉她,这道菜和谁的记忆有关。
那些故事,苏菲都记在了一个本子上。
第二年,本子记满了一半。
第三年,记满了。
第四年,她换了新本子。
第五年,也就是2o22年,生了一件苏菲永远不会忘记的事。
那年秋天,一位老妇人来到店里。她看上去至少八十岁了,头全白,背微微佝偻,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布衫。她不要菜单,也不要“记忆之味”
,只是坐在角落里,要了一杯白水。
苏菲注意到她从下午两点一直坐到五点,什么也没点,只是安静地看着墙上的照片。偶尔有客人进出,她会抬头看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。
打烊前,苏菲端了一碗面过去。
“阿姨,这碗面送您。”
老妇人抬起头,她的眼睛很浑浊,但目光很安宁。
“闺女,我问你,”
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,“墙上那张照片,最老的那张,那个老人,是你什么人?”
“是我师公的父亲。我们沈家菜馆的创始人,沈嘉禾。”
老妇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吃过他做的饭。”
苏菲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您说什么?”
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打开,里面包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纸已经黄变脆,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了。她把纸小心地展开,铺在桌上。
是一张收据。
民国三十五年腊月二十三,沈家菜馆。收据上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:阳春面一碗,免。落款处盖着沈家菜馆的红色印章。
“1946年,”
老妇人说,“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我从山东逃难到北京,身上一分钱都没有。走到前门,饿得走不动了,蹲在沈家菜馆门口。一个老人出来,把我拉进去,给了我一碗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