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
第二天,沈家菜馆歇业一天。
这在沈家菜馆的历史上是极少见的事。和平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:“家中有事,暂停营业一天。不便之处,敬请谅解。”
街坊们看了告示,都知道生了什么。没有人抱怨,反而有人送来了鸡蛋、水果和鲜花,放在门口,默默地走了。
厨房里,沈家三代人各自忙碌着。
建国要做的是葱烧海参。这是他最拿手的菜,也是嘉禾当年教他的第一道硬菜。他把海参切成段,葱切段,姜切片。炸葱的时候,他想起了父亲的话——“葱要炸透,不能怕糊。”
他把火开大,葱段在油里迅焦黄,葱香味炸满了整个厨房。他吸了吸鼻子,眼眶有些热。
和平要做的是四喜丸子。这是沈家年夜饭的“头菜”
,也是他做了大半辈子的菜。五花肉剁馅,加葱姜水、料酒、酱油、盐、糖、白胡椒粉、鸡蛋、淀粉,顺一个方向搅拌。他搅得很慢,一圈一圈,像是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做这道菜,说:“丸子要团得圆,心要放得正。丸子圆了,一家人才团圆。”
他团了四个丸子,每一个都圆滚滚的,像四个小太阳。
明轩要做的是宫保虾球。这是他的创新菜,也是嘉禾唯一同意加入菜单的“新菜”
。虾去壳开背,用蛋清和淀粉上浆。干辣椒、花椒炝锅,加姜蒜片,下虾球,烹糖醋汁。他做这道菜已经做了几百遍了,闭着眼睛都能做。但今天他的手有些抖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他知道,这是他最后一次做菜给爷爷吃了。
念清要做的是杏仁茶。这是他学会的第一道菜,也是沈家传承的象征。苦杏仁泡了三天,每天换水。他把泡好的杏仁捞出来,去皮,磨浆,过滤,加冰糖,小火慢熬。他站在灶台前,拿着木勺,一圈一圈地搅拌。他想起了太爷爷教他做杏仁茶的那个晚上,想起了太爷爷说的“你心里想着谁,这碗茶就是给谁做的”
。他想着太爷爷,一圈一圈地搅,搅得手心出汗,搅得胳膊酸,但他没有停。
刘芸没有做菜,她负责摆盘和布置餐桌。她把八仙桌擦了三遍,铺上了一块白色的桌布——那是嘉禾的母亲当年陪嫁的桌布,一直压在箱底,从来没有用过。今天,她把它铺上了。
九
傍晚六点,天快黑了。
二楼的小屋子里,八仙桌摆好了。四道菜、一碗汤、一碗杏仁茶,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。嘉禾被扶起来,靠在床头,面前放了一张小桌板,菜就放在小桌板上。其他人围坐在床边和窗边,有的坐在椅子上,有的坐在床沿上,有的站着。
嘉禾看着桌上的菜,没有说话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念清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他拿起筷子。
第一口,尝的是建国的葱烧海参。海参软糯,葱香浓郁,酱汁裹得均匀。他嚼了嚼,咽下去,说:“建国,这道菜,你做得比我好了。”
建国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它流。
第二口,尝的是和平的四喜丸子。丸子软烂入味,肉香四溢,一口咬下去,汤汁在嘴里爆开。嘉禾嚼了很久,然后说:“和平,丸子团得圆,心也放得正。你是个好主厨。”
和平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但眼泪已经糊了一脸。
第三口,尝的是明轩的宫保虾球。虾球鲜嫩弹牙,酸甜适口,辣味在后。嘉禾嚼着,点了点头:“明轩,这道菜,可以传给念清了。”
明轩趴在床沿上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第四口,尝的是刘芸摆盘的凉菜——她没有做热菜,但拌了一道黄瓜,切了蓑衣刀,摆成一朵花的形状。嘉禾夹了一片,嚼了嚼,说:“芸儿,你虽然不是沈家的血脉,但你是沈家的人。这个家,有你一份。”
刘芸捂着脸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然后是汤。全家福,是和平炖了一下午的。老母鸡、火腿、竹荪、松茸,汤清如水,味厚如醇。嘉禾喝了一口,说:“这个汤,可以留着。等我走了,每次家宴都炖一锅。就当我也在。”
建国终于忍不住了,哭出了声。他趴在床尾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和平伸手搂住大哥,兄弟俩抱头痛哭。明轩在旁边哭,刘芸哭,连念清也哭了——他虽然小,但他知道,太爷爷快要走了。
最后,是杏仁茶。
念清端着那碗杏仁茶,手在抖。他走到床边,蹲下来,把碗递到太爷爷面前。
“太爷爷,您尝尝。”
嘉禾接过碗。乳白色的杏仁茶,温润如玉,桂花蜜在茶汤里散开,像金色的星星。他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,闭上眼睛。
屋子里安静极了。只有窗外的风,和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。
嘉禾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看着念清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两个字。
“齐了。”
念清愣了一下,然后扑进太爷爷的怀里,放声大哭。
十
那天晚上,嘉禾的精神出奇地好。
他让全家人都别走,陪他说话。他讲了很多以前从来没讲过的事——他小时候在廊坊老家的日子,他父亲沈福生教他做菜时的样子,他母亲做杏仁茶时哼的那歌谣,1949年陈大勇离开北京前一晚他们喝了多少酒,菜馆公私合营那天他父亲说了什么话……
他讲得很慢,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停下来,想很久,才继续讲。但没有人催他,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,像在听一部口述的历史。
讲到凌晨的时候,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