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像是在整理思路。
“刚才几位老师讲的都很好,很有学问。我不懂那些大道理。我就说说我家的家宴。”
“我家的家宴,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就是家常菜。红烧肉、炸酱面、葱烧海参、炒合菜、四喜丸子、杏仁茶。这些菜,北京人家家都会做,没什么稀奇的。但为什么我家的菜能让那么多人想家?我想了一辈子,想明白了——因为我家的菜里,有我们家的人。”
“我爹做菜的时候想着我,我做菜的时候想着我儿子,我儿子做菜的时候想着我孙子,我孙子做菜的时候想着他儿子。一代想一代,一代传一代。这就是我家的家宴。”
“家宴不是吃饭,是团圆。一家人坐在一起,吃顿饭,说说话,这就是家宴。不管桌子多大,菜多好,人不齐,就不叫家宴。”
他停下来,看了看台下。有人眼眶红了,有人在擦眼镜。
“所以,申遗这个事,我觉得应该做。不是为了出名,是为了让后人知道,中国人吃饭,不只是为了活着,是为了活在一起。我就说这些。”
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回座位。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响起了掌声。那掌声不是礼节性的,是自内心的。连刚才ppt做得最厚的那位上海代表,也站了起来鼓掌。
和平扶父亲坐下,小声说:“爸,您讲得真好。”
嘉禾摆摆手:“我就是说了实话。”
三
筹备会后,申遗的工作正式启动。
沈家菜馆作为北京地区的代表之一,需要提交一系列材料:家宴的历史沿革、代表性菜品及其文化寓意、家族传承谱系、家宴仪式的流程和规矩,还要提供影像资料和实物证据。
这些材料大部分由明轩负责整理。他翻出了家里的老照片、老菜谱、老账本,还专门找陈若昀教授帮忙梳理了沈家菜的历史脉络。陈若昀很乐意帮忙,她说:“沈家菜的家宴文化,不仅有民俗学的价值,还有神经科学的证据——你们的研究证明家宴能激活大脑的怀旧区域,这在世界非遗申报中是非常独特的亮点。”
明轩把陈若昀的那篇论文翻译成了英文,作为附件材料。他还请了专业的纪录片团队,在沈家菜馆和共享厨房拍了三天,把嘉禾做杏仁茶、和平做四喜丸子、念清摆盘的全过程都记录了下来。
最让明轩头疼的是“家宴仪式”
这部分。沈家的家宴有什么仪式?好像没有。一家人坐下来就吃,没什么繁文缛节。他问嘉禾:“爷爷,咱家家宴有什么规矩?比如先上什么菜后上什么菜?谁坐哪个位置?”
嘉禾想了想,说:“规矩倒是有几条。第一,长辈不动筷,晚辈不能先吃。第二,鱼不能翻面,翻面不吉利。第三,吃完了要说‘我吃好了’,不能说‘我吃完了’,‘完了’不好听。第四,剩菜不能倒,要留着第二天吃,叫‘年年有余’。”
明轩一条一条记下来,又追问:“还有吗?”
嘉禾又想了想:“还有一条,是我爹定的。他说,家里来客人,不管是谁,哪怕是要饭的,也要让人吃饱了走。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出门。”
明轩愣了一下,然后认真地把这条写了下来。他知道,这条不是规矩,是家风。但家风,比规矩更值钱。
四
半年后,申报材料正式提交给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。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。
等待期间,嘉禾的身体出了点小毛病。春天的时候他感冒了一场,咳嗽了十几天,吃什么都没味道。和平急坏了,换着花样给他做菜,他都说“没味儿”
。后来感冒好了,味觉也恢复了,但人瘦了一圈,走路更慢了,拐杖换成了双拐。
和平劝他少操劳,他说:“我还没看到申遗成功呢,死不了。”
王奶奶听了这话,笑着说:“你这个人,申遗比你命还重要?”
嘉禾说:“不是比我命重要,是比我这条命长。我死了它还在,那才叫遗产。”
九月的一天,明轩正在菜馆里算账,手机突然响了。是烹饪协会打来的,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考察团下个月要来中国,对“中国家宴文化”
申报项目进行现场评估。考察团会到北京、上海、成都三个城市考察,在北京期间,他们会专门到沈家菜馆来——因为沈家菜馆是唯一一个保留了“四代同厨”
活态传承的案例。
明轩挂了电话,冲进厨房,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和平和嘉禾。
嘉禾正在剥蒜,听完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剥。“来就来呗,又不是没接待过客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