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轩低下头,把商业计划书慢慢合上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爷爷,我错了。”
嘉禾摇摇头:“你不是错了,你是年轻,想干大事。这没错。但你要记住,沈家的大事,不是开多少家店、挣多少钱。沈家的大事,是把这灶台上的火,一辈一辈传下去。火不灭,人就在。”
那天晚上,明轩一个人坐在共享厨房门口,坐了很久。深秋的风带着凉意,胡同里的槐树叶子哗哗地响。他想起小时候,爷爷教他切菜,他切到了手指,爷爷没有心疼,只是说:“刀功是练出来的,哭没用。”
他想起爸爸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,几十年如一日,从没间断过。他想起那些老客人,有的从青丝吃到白,每次来都说同样的话:“还是这个味儿。”
他忽然明白了,沈家菜馆真正的价值,不在财务报表上,不在股价里,而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、却又实实在在的东西里——在灶火里,在汤锅里,在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,在每一个吃到沈家菜的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容里。
这些东西,五千万买不走,五个亿也买不走。
二
明轩拒绝了投资方的第二天,嘉禾把全家叫到了一起。
这次不是在饭桌上,而是在沈家菜馆的后院。后院不大,种着一棵枣树,据说是嘉禾的父亲沈福生当年种下的,如今已经长得比屋顶还高。秋天枣子熟了,红彤彤地挂在枝头,偶尔掉一颗下来,砸在青砖地上,啪的一声。
院子里摆了几把竹椅,嘉禾坐在中间,旁边是建国、和平、明轩、念清——四代人,坐成了一个圆圈。刘芸端了茶出来,也坐在一边。
“今天叫你们来,”
嘉禾开门见山,“是想商量一件事。”
他看了看建国:“你爷爷,我爹,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。他一辈子的手艺,都在我脑子里。我今年九十了,说不定哪天就走了。我不能像他一样,什么都留在脑子里,得写下来。”
和平说:“爸,您身体好着呢,别说不吉利的话。”
嘉禾摆摆手:“不是不吉利,是准备。咱沈家做菜讲究准备,食材要提前备,汤要提前熬,什么事都得有个章程。家族的事也一样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打开,里面是一沓稿纸。稿纸有些皱,边角都卷起来了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嘉禾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“这是我琢磨了大半年写的东西,”
嘉禾把稿纸放在膝盖上,“不完整,就是个草稿。今天叫你们来,是想一起商量,把这个东西定下来。”
他拿起第一页,念道:“《沈家家族宪章》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口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念清不知道“宪章”
是什么意思,但他从大人们的表情里看出了这件事的分量。
嘉禾念得很慢,有些地方停下来想一想,有些地方又回过头去改几个字。他念完了草稿,抬起头,看着家人:“你们有什么想法,说吧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还是明轩先开口:“爷爷,第一条‘永不上市’,我同意。但我想知道,为什么?”
嘉禾看着他:“你说说看,你觉得为什么?”
明轩想了想,说:“上市就要对股东负责,股东要的是利润。为了利润,就得扩张,就得标准化,就得降低成本。到最后,菜就不是菜了,是商品。”
嘉禾点点头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
明轩犹豫了一下,“上市之后,沈家就不一定能说了算了。万一有人恶意收购,咱家的招牌都可能保不住。”
“对。”
嘉禾说,“上市就是把自己卖了。卖一次容易,想买回来就难了。咱家的招牌不是注册的商标,是老百姓吃出来的口碑。口碑这东西,钱买不来,但能卖没了。”
建国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忽然开口了:“爸,第二条‘主厨必须从基层做起,至少十年’,这条我想补充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