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平比明轩沉稳得多,他想了想,问:“爸,您觉得他们想研究什么?”
嘉禾把陈若昀的话复述了一遍,着重说了“味道与记忆”
这个点。和平听完,若有所思地说:“倒是有意思。咱家开了这么多年,确实常有客人说‘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’‘这是我妈做菜的味道’。我一直觉得这是客套话,但要是真有科学道理……”
建国一直没说话,他在想别的事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爸,您身体受得了吗?那个什么机器,躺里面好久吧?”
嘉禾摆摆手:“我又不一定要躺。陈教授说了,主要是找年轻人做志愿者,我就是提供菜,最多让我闻闻味道。”
刘芸是中学教师,她倒是很支持:“爸,我觉得这事可以做。现在不都讲‘产学研结合’嘛,咱家菜要是能跟大学合作搞研究,那也是为传统文化做贡献。再说了,万一研究出什么大成果,对沈家菜馆的名声也有好处。”
念清在一边写作业,听到这里抬起头:“太爷爷,我们科学课上学过,大脑里的海马体管记忆,杏仁核管情绪。要是能证明您做的菜能激活这些地方,那您就是‘神经美食学’的鼻祖了!”
嘉禾被孙子逗笑了:“什么鼻祖不鼻祖的,我就是个做饭的。”
最后,嘉禾拍板:“先跟陈教授聊聊,看看具体怎么个研究法。咱不图名利,但要是有助于理解做饭这件事,做做也无妨。”
三
三天后,陈若昀带着她的团队再次来到沈家菜馆。这次来了五个人:除了陈若昀,还有两个博士生、一个博士后,以及一个负责设备的技术员。他们把共享厨房的一角布置成了临时讨论区,架起了投影仪,给沈家人做了一场科普讲座。
陈若昀亲自讲,她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了研究的基本原理:
“我们的大脑里有一个系统叫‘默认模式网络’,当你在回忆过去、想象未来或者进行自我反思的时候,这个系统就会活跃起来。而味觉,尤其是那些与童年经历关联的味觉,是激活这个系统最有效的刺激之一。”
她放了一张幻灯片,上面是大脑的剖面图,几个区域被标注成不同的颜色。
“前期的研究表明,当一个人吃到小时候吃过的食物时,他的大脑岛叶、海马体、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会同步活跃。岛叶负责处理味觉信息,海马体负责提取记忆,杏仁核负责赋予情感价值,前额叶则把这些整合起来,形成一种‘怀旧’的主观体验。”
嘉禾认真地听着,虽然他对这些名词并不熟悉,但他理解了一个核心意思:味觉和记忆在大脑里是连在一起的。
陈若昀继续说:“我们选择沈家菜馆,有几个原因。第一,沈家菜有明确的家传谱系,菜品稳定,口味一致,这为研究提供了可靠的实验材料。第二,沈家菜在北京经营多年,很多顾客是从小吃到大的,他们能提供丰富的纵向记忆数据。第三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嘉禾,“沈老先生本人,就是最好的研究对象。一个九十岁的老人,对味觉的记忆和理解,本身就是一座富矿。”
和平听到这里,皱了皱眉:“我父亲九十了,你们要拿他做实验?”
陈若昀连忙解释:“不会做任何有创或侵入性的实验。我们主要是想请沈老先生品尝几道菜,同时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——就是fmRI——扫描他的大脑,观察哪些区域被激活。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不适,只需要躺在扫描仪里,通过管道接收味道刺激。”
嘉禾问:“你们要让我吃什么?”
陈若昀打开另一张幻灯片,上面列出了十几道菜:沈家红烧肉、炸酱面、杏仁茶、葱烧海参、芥末墩、炒合菜、卤煮火烧、麻豆腐、豆汁儿、焦圈……
“这是我们根据沈家菜谱列出的候选菜单。我们希望能从中选出五六道最具代表性的,分别测试沈老先生的反应。”
陈若昀说,“当然,我们会先做预实验,确定最合适的刺激强度和呈现方式。”
嘉禾看了看菜单,忽然指着其中一道:“杏仁茶?这也能测?”
陈若昀点头:“杏仁茶是传统北京小吃,有独特的风味和气味。而且根据我们的前期问卷,杏仁茶在唤起童年记忆方面的得分很高。”
嘉禾沉默了片刻,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声音低了下去:“那就试试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