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
那天晚上,念清放学回来,和平教她做了第一道菜——西红柿炒鸡蛋。
念清站在操作台前,脚下垫了一个小板凳——她太矮了,够不着灶台。她穿着一条小围裙,白色的,胸口绣着“沈家菜馆”
四个字和一口小铁锅的图案。她的头扎成了两条辫子,用红色的橡皮筋绑着,垂在胸前。
和平站在她身后,手把手地教她。
“先把鸡蛋磕进碗里。轻一点,磕一下就行,别磕两下。”
念清拿起一个鸡蛋,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。鸡蛋壳裂了一条缝,她用大拇指掰开,蛋液流进了碗里。没有掉壳。她笑了。
“好。现在打蛋。筷子要这样拿——对,就是这样。手腕用力,不是胳膊。快搅,打到蛋液表面起泡。”
念清拿起筷子,搅打蛋液。她的手腕很有力——六岁的小女孩,手腕不应该这么有力,但她就是有力。蛋液在碗里旋转着,从稀变稠,从透明变金黄,表面起了细细的泡沫。
“好,停。现在切西红柿。拿刀的时候,手指要这样——指尖按住西红柿,指节抵住刀面。对,就是这样。切的时候,刀贴着指节走,不会切到手。”
念清拿起菜刀——那把刀对她来说太大了,刀身比她的脸还宽,但她握得很稳。她把西红柿按在案板上,小心翼翼地切了下去。第一刀,切歪了,西红柿块一边大一边小。她没有气馁,继续切。第二刀,好了一点。第三刀,更好了一点。第四刀,大小均匀了。第五刀,橘子瓣大小,不差分毫。
和平看着她切完整个西红柿,沉默了很久。
“姥爷,我切得好吗?”
念清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和平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比姥爷六岁的时候好。”
念清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锅烧热,倒油。和平握着念清的手,教她感受油温。“把手放在锅面上方,感觉到热了吗?”
“感觉到了!好热!”
“油温六成热,可以下鸡蛋了。把蛋液倒进去,然后用铲子快划散。”
念清把蛋液倒进锅里,滋滋一声,蛋液瞬间蓬松起来,金黄色的,像一朵盛开的菊花。她用铲子快划散,蛋液在锅里旋转着,跳跃着,像是在跳舞。
“好,盛出来。锅里留底油,下西红柿。”
念清把西红柿块倒进锅里,中火翻炒。西红柿在热锅中慢慢变软,汁水渗出来,红艳艳的,酸甜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后厨。
“把鸡蛋倒回去,一起炒。让鸡蛋吸收西红柿的汤汁。”
念清把鸡蛋倒回锅里,翻炒了几下。然后加盐——和平握着她的手,舀了半勺盐;加糖——小半勺。最后撒了一把葱花,关火,出锅。
一盘西红柿炒鸡蛋,红黄绿三色相间,油亮亮的,香气扑鼻。
念清看着自己做的菜,眼睛亮了。“姥爷,这是我做的!”
“对,你做的。”
念清端着盘子,跑到后院,跑到沈嘉禾面前。
“太爷爷!您尝尝!我做的西红柿炒鸡蛋!”
沈嘉禾看着盘子里的菜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颤抖着,手也在颤抖着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鸡蛋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
鸡蛋很嫩,西红柿很软,咸淡刚好,酸甜适中。葱花切得有点大,但香味很足。
他嚼了很久,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一种很珍贵的东西。
然后他放下筷子,看着念清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一个字。和六年前他尝和平做的葱烧海参时说的一模一样——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