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问。
阿豪说:“盐搓一遍,面粉搓一遍,再盐搓一遍,一共三遍。然后焯水,加姜片、葱段、料酒。然后卤一个小时,用老汤。最后用糖色上色,收汁。”
“你确定没有腥味?”
阿豪看了他一眼,目光有些不悦。“你要是不信,待会儿自己尝尝。生的你不敢尝,熟的你总敢吧?”
钱多多被噎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他走到小鹿身边。小鹿正在炒宫保鸡丁,干辣椒和花椒在油锅里炸得噼里啪啦响,糊辣香味弥漫在整个后厨。
“这个宫保鸡丁,是麻辣味的吗?”
他问。
小鹿头也没抬。“不是。沈家的宫保鸡丁是鲁菜做法,糊辣荔枝味。先酸后甜再辣,三层味道。”
“但外面都说宫保鸡丁是川菜……”
“外面是外面,沈家是沈家。”
小鹿的语气有些硬,“沈家做了一百年宫保鸡丁,一直都是这个味道。你说不正宗,那要看以什么为标准。以川菜为标准,确实不正宗。但以沈家为标准,这就是最正宗的。”
钱多多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在后厨的中间,转了一圈,看着周围的每一个人——和平在收汁,陈方在切菜,小李在切豆腐丝,阿豪在卤大肠,大熊在炖菜,小鹿在炒鸡丁。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,铁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,菜刀在案板上嚓嚓地响着,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这个后厨,不像他想象中的“百年老店”
的后厨——没有白苍苍的老师傅,没有斑驳的旧墙,没有落满灰尘的老物件。这里有年轻人,有新技术,有新想法。但这里也有老汤、有老种子、有老手艺、有老规矩。老的和新的,旧的和现代的,传统和创新的,在这里共存着,不冲突,不矛盾,不打架。
钱多多忽然觉得,自己那天的那条视频,确实太草率了。
他走进一家餐厅,坐下来,点了几道菜,每道菜尝了一口,然后就下结论——不正宗,不好吃,不值得来。他没有进过后厨,没有见过食材,没有和厨师聊过天,没有了解过这家店的历史和文化。他只是坐在前厅,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,用自己的口味和标准,去评判一家传承了四代、经营了一百年的老店。
他有什么资格?
四
直播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。十二个小时,没有中断。
钱多多的团队在后厨架了三台摄像机,从不同的角度拍摄——一台对着灶台,一台对着案板,一台对着食材区。观众可以看到沈家菜馆后厨的每一个细节——从食材的清洗、切割、烹制,到出锅、装盘、上菜。
钱多多没有一直在后厨待着——他去了菜市场,跟着和平一起买菜;他去了沈家庄的生态农场,看了孙福种的心里美萝卜和核桃纹白菜;他去了沈家的老宅子,看了那棵歪歪扭扭的枣树;他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,和沈嘉禾聊了半个小时。
他和沈嘉禾的对话,是直播中观看人数最多的一段——最高同时在线人数达到了八十万。
沈嘉禾坐在轮椅上,身上盖着一条毛毯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他看着钱多多,看了很久。
“你就是那个骂我们的人?”
他问。
钱多多有些尴尬。“沈爷爷,我……”
“别叫爷爷,叫老沈。”
沈嘉禾打断了他,“你多大?”
“三十二。”
“三十二。我八十。你叫我爷爷也行。”
沈嘉禾笑了,缺了一颗牙的笑容,在直播镜头前,真实得让人心酸。
“老沈,”
钱多多改口了,“您做菜做了多少年?”
“七十年。从十岁开始在后厨帮忙,到八十岁退休。七十年。”
“七十年……”
钱多多重复了一遍,“您觉得我做的那条视频,对沈家菜馆公平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