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主任摇了摇头。“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。药物只能延缓病程,不能逆转。但我们能做的是——尽量延缓他的认知衰退,保持他的生活质量,让他有尊严地度过剩下的时间。”
“怎么延缓?”
和平的声音有些哑了。
孙主任说了一些常规的建议——规律作息、适度运动、均衡饮食、药物治疗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让和平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点很重要——情感刺激。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虽然会忘记很多事情,但他们对情感的感知并没有消失。尤其是那些与强烈情感关联的记忆,往往是最晚消失的。你们可以试着用他熟悉的东西来刺激他的记忆——老照片、老音乐、老味道……尤其是味道。”
“味道?”
和平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,”
孙主任说,“嗅觉和味觉是唯一不经过丘脑、直接连接到杏仁核和海马体的感官。这就是为什么一道菜的味道能让人想起童年,一歌的旋律能让人想起初恋。对于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来说,熟悉的味道就像一把钥匙,能打开那些被封存的记忆。”
和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孙主任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孙主任。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三
回到菜馆之后,和平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待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,手里握着一支笔。他想写点什么,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上,照在他粗糙的手指上,照在那页空白的纸上。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,和平的吆喝声,年轻人们的笑声。一切都很正常,一切都在继续。
但他的父亲,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。
不是身体上的消失,是记忆上的消失。那些七十九年积累的记忆——爷爷沈德昌的炸糕车、母亲静婉的杏仁茶、父亲沈瑞林的老汤锅、一九七六年接过炒勺的那个早晨、一九八零年菜馆重新开张的那个下午——所有这些,都在像沙子一样,从他的指缝里漏掉,一粒一粒的,无声无息的。
和平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在笔记本的第一页,写下了四个字——
“记忆菜谱”
他想了很久,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“用味道,帮爸记住。”
他翻开第二页,开始写。
他写的第一道菜,是“沈家炸糕”
。
不是菜谱上的那种写法——皮要薄、馅要满、火要匀——而是另一种写法。他写的是——
“一九四三年,沈德昌在廊坊南门外支起炸糕摊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,红豆沙是自己熬的,花生油是自己榨的。炸糕出锅的时候,金黄色的,圆滚滚的,咬一口,外皮酥脆,内馅绵软,烫得人直咧嘴。沈德昌说:‘炸糕要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人生也一样,趁热打铁,别等。’”
他写的第二道菜,是“葱烧海参”
。
“一九七六年,沈瑞林把炒勺传给沈嘉禾。那天做的第一道菜就是葱烧海参。沈瑞林站在旁边看着,沈嘉禾的手在抖,海参差点掉在地上。沈瑞林说:‘抖什么?又不是上战场。’沈嘉禾说:‘爸,我怕做不好。’沈瑞林说:‘做不好就学,学不会就问,问不到就琢磨。厨子这行,没有捷径,只有下功夫。’”
他写的第三道菜,是“文思豆腐”
。
“一九八零年,沈家菜馆重新开张。沈嘉禾一个人在后厨切了四个小时的豆腐丝,切得手指头都肿了。每一根豆腐丝都要细如丝,在水里能散开像菊花。他说:‘文思豆腐最难的不是刀工,是耐心。豆腐切得再细,心不静,也是白搭。’”
他写的第四道菜,是“杏仁茶”
。
这道菜他写得最慢,写了很久,改了好几遍。
“一九五八年,沈嘉禾七岁。那年闹饥荒,家里什么都没有。母亲静婉用家里最后一把杏仁,做了一碗杏仁茶。没有糖,没有桂花,只有杏仁和水。杏仁磨成浆,加水煮开,滤掉渣,只留清汤。汤是白色的,淡淡的,有一点点苦,但回味是甜的。静婉把碗端给沈嘉禾,说:‘嘉禾,喝了吧,暖暖身子。’沈嘉禾喝了一口,说:‘妈,你也喝。’静婉说:‘妈不饿,你喝。’沈嘉禾说:‘你不喝我也不喝。’静婉笑了,喝了一小口。母子俩你一口我一口,把那碗杏仁茶喝完了。那是沈嘉禾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杏仁茶。”
写完这道菜的时候,和平的眼泪滴在了纸上,把“静婉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