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爷爷。”
方编导在旁边问,“您做年夜饭多少年了?”
嘉禾一边炒菜一边回答:“从十八岁开始,今年七十五,五十七年了。”
“每年都是您做?”
“每年。有一年我病了,烧三十九度,还是我做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那年的菜,没味儿,烧把舌头烧麻了,尝不出咸淡。”
方编导笑了:“那家里人吃了没说什么?”
“说了。”
嘉禾也笑了,“我儿子说,爸,您今年做的菜怎么这么淡?我说,淡就淡吧,总比没得吃强。”
厨房里响起一阵笑声。
明轩在旁边听着,心里暖暖的。这些故事,他以前没听过。现在在镜头前,爷爷忽然愿意讲了。
年夜饭做好,摆了一桌子。红烧肉、糖醋鲤鱼、四喜丸子、清炖鸡汤,还有素贞亲手包的饺子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举杯,碰杯,说吉祥话。
摄制组在旁边拍,没有打扰。
吃到一半,嘉禾忽然放下筷子,对着镜头说:“爹,娘,叔,你们看着呢吧?今年咱家又团圆了。人齐了,菜也齐了,你们放心吧。”
他说完,端起酒杯,对着空中敬了敬,一饮而尽。
明轩看着,眼眶有些热。
五、
春天,摄制组又来了一次。
这次是拍清明。沈家去扫墓,给沈德昌、静婉、还有立秋上坟。墓地在廊坊北郊的一片坡地上,周围是麦田,麦子刚返青,绿油油的一片。
嘉禾走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食盒里是他早上现做的几样菜:炸糕、红烧肉、糖醋里脊。炸糕是静婉爱吃的,红烧肉是沈德昌爱吃的,糖醋里脊是立秋爱吃的。
素贞拄着拐杖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但一步也没停。
明轩在旁边扶着她:“奶奶,您慢点。”
素贞不说话,只是看着前面,看着那些坟头。
到了墓地,嘉禾把食盒打开,一样一样摆出来。他摆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。
“爹,这是您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他说,“我做的,您尝尝对不对味儿。”
“娘,这是炸糕。您教婶婶做的,婶婶又教的我。您看看,像不像您做的。”
“立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哑,“这是你爱吃的糖醋里脊。哥做的,你尝尝。”
明轩站在后面,看着爷爷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在风里微微晃着,花白的头被吹乱了,但他一动不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些坟头。
素贞慢慢走上前,在静婉的坟前蹲下来。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,摸了很久。
“娘。”
她说,“我来看您了。我一百零二了,还能走。您放心,沈家都好,菜馆都好,嘉禾也好,孩子们都好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您做的炸糕,我学会了。嘉禾也会了。往后,年年给您做。”
风从麦田里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气息。摄制组在后面远远地拍,没有人说话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,素贞忽然对明轩说:“等你奶奶走了,也把我埋在这儿。挨着你太爷爷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