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进门的时候,嘉禾正坐在老位置上打盹。明轩走过去,轻轻叫了一声:“爷爷。”
嘉禾睁开眼,看着他,看了半天,然后笑了:“明轩。”
明轩心里一热。爷爷还记得他。
他在爷爷旁边坐下,开始说纽约的事。说店里的生意,说那些老外多爱吃沈家菜,说苏菲现在炒菜越来越好了,说汤姆已经学会切菜了。他说得兴起,没注意爷爷的眼神有些涣散。
说完了,他看着爷爷,问:“爷爷,您觉得怎么样?”
嘉禾看着他,说:“你是……建国?”
明轩愣住了。
和平从厨房里出来,看见这一幕,走过来,轻声说:“爸,这是明轩,建国的儿子。”
嘉禾点点头,说:“明轩啊,我知道。他出国了,学金融。”
明轩说: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
嘉禾看着他,又笑了:“回来了好。学完了就回来,那口井还在那儿呢。”
明轩的眼眶有些湿。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廊坊老宅的那口井,太爷爷当年跪别的地方。爷爷一直记着那口井,记着他走的时候说过的话。
六
那天晚上,明轩和父亲坐在院子里说话。
“爸,爷爷这样多久了?”
和平叹了口气:“小一年了。时好时坏的。好的时候比谁都清楚,坏的时候连我都不认识。”
明轩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医院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说是老年痴呆,没法治,只能慢慢养着。”
明轩低下头,没说话。
和平说:“你知道爷爷最奇怪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有时候连咱家人都不认识,但一说起菜,什么都记得。”
和平说,“哪道菜怎么做的,哪个步骤是什么,他记得清清楚楚,一点错都没有。”
明轩听着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那句话:厨子是让人记住家的味道。
爷爷记不住人了,但记住了味道。因为那是他一辈子干的事,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。
第二天,明轩陪爷爷在院子里坐着。阳光很好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那根扁担上。嘉禾看着那根扁担,看了很久。
明轩问:“爷爷,您还记得这根扁担吗?”
嘉禾点点头:“你太爷爷的。”
“对。他挑着这根扁担,从廊坊走到北京。”
嘉禾说:“走了三天三夜。脚磨破了,鞋走烂了,饿了就啃口带的干粮,渴了就喝路边的河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