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外国小伙子站在旁边,有些局促。苏菲拉过他,介绍说:“这是我男朋友,叫汤姆,在纽约学烹饪的。他也想学沈家菜。”
汤姆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沈爷爷好。”
嘉禾打量着他,然后点点头:“学可以,得从洗菜开始。”
汤姆没听懂,苏菲翻译给他听。他听完,认真地点点头:“我洗,我洗。”
嘉禾笑了。
十一
中午十二点,开席。
四张大圆桌,拼在一起,坐了四代人。最老的是素贞,八十四了,头全白了,但精神还好,坐在正中间,笑得合不拢嘴。最小的是建国的小孙子,刚满月,抱在儿媳妇怀里,睡得正香。
嘉禾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
“今儿个,是咱家菜馆一百年。”
他说,声音不高,但全场都安静下来,“一百年前,我父亲沈瑞安,挑着根扁担,从廊坊走到北京,在前门支了个摊子,卖火烧。他没想到,这个摊子能开一百年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这一百年,是街坊们照顾的一百年。没有你们,咱家早关门了。今儿个这顿饭,算是我替父亲,替这家店,谢谢大家。”
他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全场响起掌声,还有叫好声。
素贞颤巍巍地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。那是一张窗花,剪的是一只兔子,活灵活现的。她说:“我剪了一辈子窗花,今年是兔年,剪个兔子,给咱家添点喜气。”
她走到窗边,把窗花贴上去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只红兔子上,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。她的手有些抖,但贴得很稳。
有人鼓掌,有人说“素贞婶婶手真巧”
。她笑着,走回座位,在嘉禾旁边坐下。
嘉禾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
十二
饭吃到一半,和平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大托盘。托盘上放着一个大蛋糕,白色的奶油,红色的字,写着“沈家菜馆一百年”
。
这是苏菲的主意。她说美国兴这个,百年老店都得有个大蛋糕。嘉禾一开始不同意,说咱中国人不过这个。但苏菲坚持,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。嘉禾拗不过她,只好答应了。
蛋糕放在桌子中央,明轩点上一百根蜡烛,细细的,密密麻麻,火光摇曳。
“爷爷,许个愿吧。”
苏菲说。
嘉禾看着那些蜡烛,看着那些火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睁开,吹灭了蜡烛。
众人鼓掌,有人起哄:“许的什么愿?”
嘉禾笑了笑,没回答。
他许的愿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希望下一个一百年,这家店还在。那根扁担还在。那个味儿还在。
十三
吃完饭,大家移到院子里喝茶聊天。
阳光暖暖的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那根扁担上,照在这一屋子的人身上。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大人们坐着说话,说这些年的事,说以后的事。
素贞坐在嘉禾旁边,靠着他的肩膀,有些困了。她八十四了,精神再好也撑不住这么长的热闹。嘉禾让她回去睡,她不肯,说再看看。
明远抱着孩子过来,让太奶奶看看。素贞接过孩子,抱在怀里,轻轻晃着。孩子醒了,睁开眼睛,看着她,咿咿呀呀地叫。
“这孩子,长得像建国。”
素贞说。
嘉禾看了看,点点头:“是有点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