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”
是林素贞的丈夫,婉君的父亲,1949年去世的,肺结核。那时候医疗条件差,没治好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静婉说,“现在你有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,可是……”
林素贞的声音破碎,“可是我觉得对不起你们。要不是我,你们不用这么挤,不用这么苦。”
“又说傻话。”
静婉握住她的手,“苦什么?有房子住,有饭吃,有家人在一起,这就是福气。你没见过真正苦的时候——困难时期,饿得浮肿,那才叫苦。现在至少能吃饱,能治病,这已经是好日子了。”
林素贞不说话了,只是哭。哭声压抑着,像受伤的小动物。
地铺上,嘉禾也醒了。他听见了婶婶的哭声,心里不是滋味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,他故意打了个很响的鼾。
鼾声很假,但在寂静的夜里,像一种安慰:我睡着了,没听见,你不用难为情。
建国也明白了,也打起了鼾。两个男人的鼾声此起彼伏,像二重奏。
林素贞听见了,哭得更厉害了,但这次,是感动的哭。
静婉拍拍她的手:“听见没?他们都睡着了。你也睡吧,别想太多。”
“嗯。”
林素贞应着,慢慢止住了哭声。
这一夜,十平米的房间里,六个人的呼吸渐渐平缓,渐渐同步。像一首无声的歌,唱着一家人的相守。
八
林素贞开始帮忙做家务。
虽然身体还虚,但简单的活能干了。秀兰去买菜,她帮着看孩子;静婉缝衣服,她帮着理线;嘉禾从食堂带回来的菜,她帮着热。
她还学会了用筒子楼的公用厨房。第一次去时,赵大姐很热情:“林婶子,您需要什么就说,别客气。”
周老师也点头致意:“林老师好。”
林素贞愣了:“您怎么知道我当过老师?”
“沈奶奶说的。”
周老师说,“她说您在山西教过书。”
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林素贞有些不好意思,“就教了几年,后来生病,就不教了。”
“老师好。”
周老师说,“我父亲也是老师,他说,老师是天下最光荣的职业。”
这句话让林素贞很感动。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说“老师光荣”
了。
在厨房里,她做不了复杂的菜,但能煮粥,能热饭。有时候秀兰忙,她就自己煮点粥,配点咸菜,对付一顿。
但她发现,筒子楼的邻居们都很照顾她。赵大姐经常“多做了”
菜,分她一碗;周老师家的蜂窝煤“买多了”
,送她几块;就连平时不太来往的邻居,看见她提水吃力,也会搭把手。
“这儿的人真好。”
她对静婉说。
“都是普通老百姓,谁没个难处?”
静婉说,“互相帮衬,日子才能过下去。”
林素贞点点头。在山西,她也住过大杂院,但没这么温暖。也许是因为有姐姐在,也许是因为北京人本就热情。
有一天,她在阳台上浇草药,听见楼下两个女人聊天:
“302又多了个人,更挤了。”
“可不是,听说还是肺结核,传染呢。”
“真的?那可得小心点。”
“不过沈家人真好,这么困难还收留病人。”
“好是好,就是太傻了。自己都顾不过来,还顾别人。”
林素贞的手抖了一下,水洒了一地。她赶紧退回屋里,关上门,心怦怦跳。
肺结核,传染。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她一直避免想这个问题,但现在,别人提出来了。
是啊,肺结核是传染病。虽然大夫说她已经过了传染期,但谁不怕呢?建国、嘉禾、秀兰、和平、静婉,他们每天都和她在一起,吃饭睡觉都在一个屋里,万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