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执笔,静婉口述,其他人补充。信纸是普通的信纸,钢笔水是蓝色的。不能用太好的纸,不能用太鲜艳的颜色——要朴素,要实在。
“婉君甥女如晤:
来信收悉,展信甚慰。得知你们在美安好,我心甚安。素贞妹过世,闻之悲痛,然逝者已矣,生者当珍重……”
静婉口述这些话时,声音平静,但手指一直在捻衣角。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家中一切安好。建国已成家,育有一子名和平,活泼可爱。嘉禾在国营饭店任厨师长,小满在中学任教,秀兰贤惠持家……”
写到这里,小满抬起头:“妈,要写困难吗?”
静婉想了想:“写,但要写我们已经渡过难关。”
于是继续:“前两年国内困难,然在党和政府领导下,现已好转。我们有工作,有粮食,生活虽简朴,但安稳踏实……”
这是实话,也是必须说的话。信是要经过检查的,不能有“负面情绪”
。
“你寄来的二十美元,我们已收到。国内物资充足,不需外汇。然你心意,我们领受。已将钱换成粮票,分与邻里。大家皆感念你的善意……”
写到这里,静婉停顿了很久。她在想,该怎么表达那个意思——那个不能直说,但必须让对方明白的意思。
“婉君,你身处海外,心系故土,此情可感。然我要告诉你:新中国不缺粮食,缺的是团聚。若有可能,盼你回国看看,看看这片土地的变化,看看亲人的笑脸……”
“告诉她,”
静婉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告诉她,姥姥的坟在北京西山,每年清明我都去扫墓。告诉她,沈家的老宅还在大栅栏,虽然合营了,但门牌没变。告诉她,北京还是那个北京,胡同还是那些胡同,只是人老了,孩子长大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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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满的笔停住了。她看着奶奶,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看着她眼里的泪光,看着她压抑了十四年的思念。
“妈,”
她轻声说,“这些……能写吗?”
静婉擦擦眼睛:“写吧。写委婉点。她看得懂。”
信写好了,整整三页。没有照片可寄——沈家照不起相,就算照了,也不能寄,太“资产阶级”
了。只放了一张和平画的画:一个太阳,一座房子,几个人手拉手。孩子用蜡笔涂得花花绿绿的,虽然幼稚,但有生气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
静婉把信装进信封,封好,“明天寄出去。”
七
信寄出去了,但事情并没有结束。
一个星期后,街道居委会的刘主任上门了。
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,短发,灰色列宁装,说话干脆利落。她来的时候是晚上,沈家刚吃过晚饭。
“沈老太太,建国同志,有点事想了解一下。”
她坐在椅子上,开门见山。
全家人的心都提起来了。
“听说,你们家最近收到了国外来信?”
刘主任问,语气平和,但眼神锐利。
静婉点点头:“对,是我外甥女从美国寄来的。”
“美国?”
刘主任的眉头皱了皱,“什么关系?”
“我妹妹的女儿。我妹妹叫林素贞,1948年随丈夫去美国,三年前过世了。她女儿叫林婉君,今年应该二十九岁。”
静婉回答得很流利,没有一丝犹豫。这些天,她在心里把这些话排练了很多遍。
刘主任在本子上记着:“信里说了什么?”
“就是报平安,说她结婚了,有孩子了,问我们好不好。”
“有没有寄钱?”
“寄了二十美元。”
刘主任抬起头:“钱呢?”
“我们换了粮票,分给邻居了。”
建国插话,“银行有兑换记录,邻居们都可以证明。”
刘主任看看建国,又看看静婉:“为什么分给邻居?”
静婉叹了口气:“刘主任,您是明白人。我们家是工人家庭,建国是板车工,嘉禾是厨师,根正苗红。美国来的钱,我们能花吗?花了,心里不踏实。但亲戚寄来了,是心意,又不能退。想来想去,只能分给大家,算是工人阶级互相帮助。”
她说得很诚恳,也很在理。刘主任的表情缓和了些。
“沈老太太,您能这么想,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