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禾说,“宫里的做法太费油,我减了一半,味道差点,但便宜。一份卖一毛二,那老师傅说值。”
静婉的嘴角微微扬起,很浅,但嘉禾看见了。这是三个月来,他第一次看见祖母笑。
“祖宗的东西,该让老百姓都尝尝。”
静婉轻声重复那天说过的话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吃完饭,嘉禾帮建国收拾碗筷。静婉坐在藤椅上,看着墙上的奖状发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奖状的玻璃框反着光,看不清上面的字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红色。
五
国营第四食堂的厨师长并不好当。
嘉禾很快发现,国营饭店和私营馆子是两码事。以前在“沈记”
,他说了算,买什么菜、定什么价、做什么口味,都是他拍板。现在不行,采购有采购科,定价有物价员,就连每天做什么菜,都要根据“计划”
来。
更让他头疼的是徒弟。
饭店给他配了三个学徒工,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其中一个叫刘卫东的,是饭店党支部副书记的儿子,高小毕业,说话带着股冲劲儿。
“沈师傅,今天学什么?”
刘卫东系着白围裙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“教你们切肉。”
嘉禾搬出一块猪后臀,“宫保鸡丁的肉要切骰子块,大小均匀,不然炒的时候生熟不一。”
“沈师傅,我觉得咱们应该多研究研究‘革命菜’。”
刘卫东没动刀,而是翻开笔记本,“这是我收集的工农兵菜谱:忆苦饭、野菜团子、解放汤。这些才符合新时代的精神。”
另外两个学徒互相看了看,没说话。
嘉禾放下刀:“小刘,菜没有革命不革命,只有好吃不好吃。工农兵同志辛苦一天,来吃饭,图的是个可口、实在。”
“但是宫廷菜代表着封建剥削阶级的生活方式。”
刘卫东不服气,“我们应该批判地继承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批判?”
嘉禾看着他。
“去掉那些华而不实的工序,简化流程,降低成本。”
刘卫东说得头头是道,“比如您昨天做的那道‘樱桃肉’,要焯水、油炸、慢炖、收汁,前后两个多小时。如果改成直接红烧,二十分钟就能出锅。”
嘉禾沉默了。他想起菜谱里关于樱桃肉的记载:“取五花肉一方,沸水焯之,去腥。油煎至金黄,加黄酒、酱油、冰糖、葱姜,慢火煨两个时辰。汁浓肉烂,色如樱桃,故名。”
那是光绪二十六年,慈禧西逃前在宫里吃的最后一道菜。祖父沈德福当时就在灶前。
“小刘,有些东西,快不得。”
嘉禾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樱桃肉。按照古法,一步一步,花了两小时四十分钟。肉出锅时,通红油亮,用筷子一夹就断,入口即化。
他给每个学徒分了一块,也给值班的服务员分了一块。
刘卫东吃的时候,没说话。但嘉禾看见,他嚼得很慢,吃完后舔了舔嘴唇。
六
捐献菜谱的事,在鲜鱼口传开了。
有人称赞静婉觉悟高,有人说她傻,祖传的东西白白送人。静婉很少出门,偶尔去买菜,能感觉到背后的议论。但她总是挺直腰板,该说话说话,该还价还价。
直到那天,她在副食店遇见“都一处”
的老板娘。
“沈家奶奶,您可真行。”
老板娘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听说那菜谱值老钱了,就这么捐了?换张纸?”
静婉正在挑大白菜,头也不抬:“捐给国家,不亏。”
“哎哟,您可真信。”
老板娘撇嘴,“我听说,菜谱交上去,就在文化局库房里堆着。那些干部谁会做菜?糟蹋好东西。”
静婉的手顿了顿,白菜叶子上有只青虫,她轻轻捏起来,放在地上:“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嘉禾在国营饭店,能用上那些方子。”
“那也是公家的饭店,不是您沈家的了。”
“谁家的不一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