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把自己的菜团子掰了一半,递给沈德昌。
沈德昌的眼泪差点掉下来:“爷爷有,你吃。”
“您走路累了,多吃点。”
小满很坚持。
沈德昌接过那半块菜团子,手在抖。他想起县城里那个捡肉吃的孩子,想起坟地边的老汉,想起那些饿死的人。然后他看着眼前的小满,瘦得眼睛都大了,但眼神还是那么清澈。
“好,爷爷吃。”
他把菜团子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,很仔细。这不是菜团子,是孙女的心。
三、观音土
四月初,麸皮吃完了。
沈家又陷入了绝境。嘉禾和建国每天出去找吃的,可田野里连草根都难找了。他们试过剥槐树皮——榆树皮早就没了,槐树皮又苦又涩,吃了拉肚子。试过挖老鼠洞,运气好能找到几粒粮食,但老鼠也饿,洞里大多是空的。
一天,嘉禾在村外转悠时,遇见了一个逃荒的人。那人躺在路边,气息奄奄,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土。
“大哥,你怎么了?”
嘉禾蹲下来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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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睁开眼睛,眼神涣散:“饿。。。饿。。。”
嘉禾从怀里掏出半个菜团子——是他今天的午饭,舍不得吃完,留了一半。递给那人,那人却摇摇头,指了指手里的土:“这个。。。能吃。。。”
“土怎么能吃?”
嘉禾吓了一跳。
“能。。。”
那人把土放进嘴里,艰难地咽下去,“这叫。。。观音土。。。吃了。。。不饿。。。”
观音土!嘉禾听说过这东西。听老人讲,光绪年间闹饥荒时,有人吃过观音土。土吃进肚子,不消化,胀在胃里,感觉饱了,但其实没营养。吃多了,会胀死。
“大哥,这不能吃,会死人的。”
嘉禾想把土抢过来。
那人紧紧攥着:“不吃。。。也是死。。。吃了。。。还能活几天。。。”
他说话越来越费力,最后眼睛一闭,不动了。嘉禾探了探鼻息,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他把那半个菜团子塞进那人手里,转身跑了。
回到家,他把观音土的事说了。沈德昌沉默了很长时间,才说:“光绪二十六年,我见过吃观音土的。那时候我还小,跟着爹娘逃难。路上看见一个人,肚子胀得像鼓,疼得在地上打滚,后来就死了。郎中说,是观音土吃多了,胀破了肠子。”
“那咱们。。。”
“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吃。”
沈德昌说,“那东西,是催命符。”
可是,什么是万不得已?当饿得眼前发黑的时候?当小满哭着喊饿的时候?当静婉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孩子,自己饿晕过去的时候?
四月中旬,沈家断粮第三天。野菜汤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,一人一碗,喝完跟没喝一样。
小满饿得直哭:“奶奶,我饿。。。”
静婉抱着她,轻声哄:“不哭,不哭,奶奶给你讲故事。从前啊,有个格格。。。”
“格格是什么?”
小满抽泣着问。
“格格就是。。。就是公主。”
静婉说,“那个格格住在很大的房子里,穿很漂亮的衣服,吃很多好吃的。有桂花糕,有枣泥酥,有冰糖葫芦。。。”
她说着说着,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。那些好吃的,她小时候确实吃过。醇王府还没败落时,她作为远支格格,也能沾点光。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好像隔了一辈子。
“奶奶,我想吃冰糖葫芦。”
小满说。
“等太平了,奶奶给你买,买好多好多。”
静婉的声音哽咽了。
那天晚上,嘉禾做了一个决定。他偷偷溜出家门,来到白天遇见那个逃荒人的地方。那人已经不在了,不知是死了还是走了。但地上还留着一些观音土,白色的,细腻的,像面粉。
嘉禾抓了一把,放在手里捏了捏。土很软,很滑。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揣了一把在怀里。
回到家,他躲在厨房里,把观音土拿出来研究。土不能直接吃,得处理。他想起老人说过,观音土要掺别的东西吃,不然胀得更快。掺什么?野菜?可野菜也没了。树皮?树皮也没了。
他看了看灶台边的野菜渣——是这几天吃剩下的,又老又硬,但总比没有强。
嘉禾把野菜渣剁碎,和观音土混在一起,加水,揉成团。土是白的,野菜是黑的,揉出来的面团灰扑扑的,像泥巴。
他试着蒸了一个。蒸熟后,窝头硬邦邦的,掰开,里面还是灰白色,闻着有股土腥味。
嘉禾咬了一小口。土在嘴里化不开,涩涩的,粘在牙齿上。他强迫自己咽下去,胃里立刻有种胀胀的感觉,好像真的不饿了。
但这不是饱,是胀。他能感觉到那些土在胃里结成块,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