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德昌没反应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,看着黑暗,看着虚无。弟弟死了,弟媳死了,侄子还没出生就死了。沈家这一支,断了。
“德昌,”
静婉握住他的手,“你说话,别吓我。”
沈德昌转过头,看着妻子。他的眼神空洞,像是灵魂被抽走了。“婉,”
他说,声音嘶哑,“咱们沈家,是不是造了什么孽?”
“胡说!”
静婉哭了,“咱们沈家没造孽,是这世道造孽!是鬼子造孽!”
沈德昌摇摇头,没说话。他拿起弟弟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折好,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。
那一夜,沈家没人睡得着。静婉陪在丈夫身边,握着他的手,怕他想不开。嘉禾和建国守在外面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小满吓坏了,缩在哥哥怀里,小声问:“哥,婶婶去哪儿了?”
“去天上找叔叔了。”
嘉禾说。
“天上好吗?”
“好,没有鬼子,没有王富贵,想吃多少吃多少。”
小满想了想:“那我也想去。”
“不许胡说!”
嘉禾抱紧妹妹,“你得活着,好好活着。等打跑了鬼子,过好日子。”
可好日子什么时候来呢?嘉禾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沈家的人,一个个走了。秀英姑姑一家,德盛叔叔,素贞婶婶,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弟弟或妹妹。下一个,会是谁?
他不敢想。
天亮时,沈德昌起来了。他洗了脸,梳了头——虽然头发全白了,但梳得整整齐齐。他换了身干净衣服,拄着拐杖,走到堂屋。
祖宗牌位旁,又多了一个牌位:“沈德盛之灵位”
。旁边,是素贞的牌位。
沈德昌点上香,拜了三拜。然后,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双筷子,新的,没用的,放在牌位前。
“德盛,素贞,”
他说,“吃饭了。”
那双筷子,就那样放着,没有人用,也不会有人用。但它摆在那里,像一个符号,像一个承诺:沈家记得,永远记得。
五、守寡终生
素贞死后第七天,按习俗要“烧七”
。
静婉准备了纸钱、供品,带着嘉禾和建国去上坟。坟上的土还没干,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
烧纸的时候,静婉一边烧一边念叨:“素贞,收钱吧。。。在那边,见到德盛了吗?告诉他,家里都好,别惦记。。。孩子呢?孩子见到了吗?好好照顾孩子。。。”
纸灰被风吹起,在空中打旋,久久不落。有人说,这是死者的魂魄在收钱。
烧完纸,静婉没有马上走,而是坐在坟边,摸着冰冷的墓碑。墓碑很粗糙,木头做的,刻的字也不工整。但她摸得很仔细,像在摸素贞的脸。
“嫂子,”
她轻声说,“我对不起你,没照顾好素贞。”
嘉禾在旁边听见了,心里一酸:“娘,不怪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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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不怪我?”
静婉的眼泪掉下来,“要是我那天不让她去送水,要是我拦住王富贵。。。她就不会死,孩子也不会死。。。”
“娘,那是意外。”
“不是意外。”
静婉摇头,“是这吃人的世道。王富贵那种人,仗着鬼子的势,欺压乡亲,无法无天。素贞不是第一个被他害死的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远方的炮楼。炮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个狰狞的怪兽。
“嘉禾,你记住,”
静婉的声音很冷,“王富贵欠沈家两条命。这笔账,迟早要算。”
嘉禾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从那天起,静婉变了。她不再轻易流泪,不再唉声叹气。她像换了个人,坚强,冷静,甚至有些冷酷。
她继续认字,学得更快了。不仅学认字,还学算数,学记账。她说:“等太平了,咱们要把德昌小馆开回来。不会记账可不行。”
她开始教小满做女红,不是普通的缝缝补补,而是精细的刺绣。她说:“女人要有手艺,不管世道怎么变,手艺能养活自己。”
她甚至开始学种地。沈家的十亩地,以前都是嘉禾和建国在弄,现在她也下地了。虽然腿脚不便,但她坚持去,除草,施肥,什么都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