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德昌握住她的手:“还有咱们。咱们是一家人,互相支撑。”
静婉点头,擦掉眼泪,继续写。
她学的第二个字是“家”
。宝盖头下面一个豕,沈德昌解释:“房子里有猪,就是家。简单说,有人,有吃有住,就是家。”
静婉写得很慢,很用力。写完了,她说:“秀英的家没了。咱们的家,还在。”
“对,还在。”
沈德昌说,“只要人在,家就在。”
识字成了静婉的寄托。她进步很快,一个月下来,已经能认一百多个字了。虽然还不能写信,但能看懂简单的句子。
有时候,她会把秀英的信拿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认出来了,就哭;认不出来,就问,问完了,又哭。
哭完了,继续学。
嘉禾看着母亲这样,心里难受,但也知道,这是母亲疗伤的方式。把心里的痛,变成学习的动力,一点点消化,一点点承受。
五、陈大勇的信
六月底,又一封信到了。
这次不是关外来的,是从太行山根据地来的。送信的是个年轻战士,十七八岁,瘦得像竹竿,但眼睛很亮。
“请问,这里是沈德昌家吗?”
“是。”
嘉禾正在院里劈柴。
战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:“陈大勇同志托我捎来的。”
陈大勇!嘉禾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接过信,手在抖:“陈姑父。。。他还好吗?”
战士的表情很复杂:“身体还好,但。。。你们看了信就知道了。”
嘉禾把战士请进屋,倒水。战士很渴,一口气喝干了,但坚持不吃饭,说要赶路。
静婉听说陈大勇来信了,从屋里出来,腿还是软的,但走得很急。
“信呢?”
嘉禾把信递给她。静婉不认字,但认得“陈大勇”
三个字——这是她学会写的第一个名字。
“念。”
她说。
嘉禾拆开信,念道:
“大哥大嫂,嘉禾建国小满:
你们好。我是大勇。
上一封信,不知道你们收到没有。如果收到了,请原谅我写得那么直接。当时我刚截肢,躺在山洞里,心里全是恨,写不出好听的话。
现在我在太行山根据地,在八路军医院养伤。腿截了,但命保住了。组织上照顾我,给我安排了工作,在后勤部管物资。虽然不能上前线了,但还能为抗日做贡献。
秀英和孩子们的事,我想详细跟你们说说。
去年腊月,我们村来了三个抗联的同志,受了伤,需要藏身。秀英把他们藏在地窖里,白天送饭送药。本来藏得很好,但村里出了汉奸,向日本人告密。
腊月二十三晚上,日本人包围了我们家。秀英让我带着孩子先走,她留下来拖住日本人。我不肯,她说:‘大勇,你得活着,活着给咱们报仇。我是女人,死了就死了,你不一样,你能打枪,能打鬼子。’她把我推出后窗,把门闩上了。
我带着虎子和小梅往山里跑。跑到半路,虎子说:‘爹,你回去救娘,我带妹妹跑。’他才十一岁啊,说这话时像个大人。我让他带着小梅继续跑,我回去救秀英。
但来不及了。我跑到村口,就看见我们家着火了,火光冲天。我想冲进去,被抗联的同志拉住了。他们说,秀英为了不连累其他人,把门从里面锁死了,他们砸门,她不开。
我在村口跪了一夜,看着火烧,看着房子塌。天亮时,火灭了,我去扒,扒出了秀英。。。她已经烧得认不出来了,但手里还攥着咱们的结婚戒指。
虎子和小梅也没能跑掉。日本人的马队追上了他们。。。我找到他们时,是在村外的沟里。虎子护着小梅,背上中了好几枪。小梅。。。小梅才八岁,他们也没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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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哥大嫂,我对不起你们。秀英嫁给我,没享过福,净受苦了。两个孩子,还没来得及长大。。。有时候我想,死的应该是我,不是他们。
但我不能死。秀英最后说,让我活着报仇。我得活着,看着日本人滚出中国。
我的腿没了,但还有手,还有脑子,还能做事。我在后勤部,管着根据地的粮食、药品、弹药。每一颗子弹,都可能打死一个鬼子;每一粒粮食,都可能救活一个战士。我觉得,我活着,秀英和孩子们就活着。
立秋来看过我。好小子,长高了,壮实了,像他爹。他说他在侦察连,很能干,立过功。我看着他,就像看着虎子长大了。我对他说:‘好好打鬼子,给你姑姑和弟弟妹妹报仇。’他说:‘姑父,你放心。’
大哥大嫂,你们保重身体。秀英不在了,但你们还有儿子,有孙女。把他们照顾好,等打跑了鬼子,咱们一家团聚。
等胜利了,我去看你们。给秀英和孩子们上柱香,告诉他们:咱们赢了。
妹夫大勇叩首
民国三十一年五月二十”
信念完了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