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德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经营了二十年的家——灶台还是温的,墙上挂着他祖父留下的菜刀,柜台上的算盘珠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。这一切,转眼就不属于自己了。
一家人被赶到大街上。街上已经乱成一团,到处都是逃难的人,哭喊声、汽车喇叭声、枪声混成一片。有房子着火了,黑烟滚滚上升,遮住了半边天。
“爹,咱们去哪儿?”
嘉禾问,少年努力想表现得镇定,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。
沈德昌看着妻儿,心里一阵绞痛。但他不能倒下,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。
“去你赵大伯家,”
他说,“离这儿两条街,先躲躲。”
五、枣树下的秘密
赵大伯是沈德昌的老朋友,开杂货铺的。看见沈家老小狼狈的样子,二话不说让他们进了后院。
“听说日本兵占了半个天津城了。”
赵大伯脸色凝重,“二十九军在拼死抵抗,但日本人火力太猛。。。”
后院挤满了逃难来的亲戚朋友,大人低声议论,小孩哭闹不休。沈德昌一家被安排在柴房旁边的空屋里,地方狭窄,只能打地铺。
安顿下来后,沈德昌把静婉拉到角落,低声说:“首饰不能留在身上,万一被搜到。。。”
静婉明白他的意思。乱世之中,钱财不但是财富,更是祸端。她打开首饰盒,一件件抚摸那些陪了她二十多年的物件。翡翠镯子是她十六岁生日时,阿玛赏的;金簪是额娘给的嫁妆;那枚红宝石戒指,是沈德昌攒了三年钱,在她三十岁生日时买的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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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埋了吧。”
她终于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深夜,等所有人都睡了,沈德昌和静婉悄悄起身。赵大伯家后院有棵老枣树,据说长了快一百年了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。
沈德昌借了把铁锹,在枣树北边三步远的地方开始挖。静婉蹲在旁边,把首饰一件件用手帕包好,放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。
“等等。”
她突然说,从盒子里拿出一支素银簪子,“这个留着吧,不值什么钱,但。。。我想留着。”
沈德昌点点头,接过盒子,小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坑里。铁锹扬起土,一点点覆盖上去。静婉看着泥土掩埋了那些亮晶晶的物件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那不是为首饰哭,是为一个时代哭,为一种生活哭,为所有在战火中不得不埋葬的美好哭。
埋好后,沈德昌用脚把土踩实,又撒上些枯叶。两人跪在枣树下,对着埋藏的地方磕了三个头。
“等太平了,咱们再来取。”
沈德昌说。
静婉没说话。她不知道太平什么时候来,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天。
回到屋里,孩子们都睡着了。嘉禾在梦里皱着眉,建国紧紧抱着立秋,小满蜷缩在静婉的铺位上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。
沈德昌躺下来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想起了那箱扔进井里的菜谱,心像被刀割一样疼。明天,他得回去一趟,必须回去。
六、深夜的冒险
第二天,炮声渐渐稀疏了,但枪声还在零星响起。街上到处是日本兵的岗哨,行人必须鞠躬才能通过。
沈德昌决定冒险回店里一趟。静婉死死拉住他:“你不要命了?日本人占了那里,你现在回去不是送死吗?”
“那箱菜谱还在井里,”
沈德昌说,“万一被日本人发现。。。”
“一箱旧书,日本人未必在意。”
“你忘了山本了吗?”
沈德昌压低声音,“他特意问过菜谱的事。如果他知道咱们有这些东西,一定会找。找到井里那箱,咱们全家都活不成。”
静婉的手松开了。她知道丈夫说得对。
下午,沈德昌换上最破旧的衣服,脸上抹了把灰,装成逃难的模样溜出赵家。街上景象触目惊心:烧毁的房屋,砸烂的店铺,倒在路边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殓。日本兵在巡逻,皮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德昌小馆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,刺刀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。沈德昌绕到后巷,从邻居家的墙头翻进自家后院。
后院一片狼藉。晾衣杆被砍断了,水缸被砸破了,鸡窝里的两只老母鸡不见了,地上有羽毛和血迹。沈德昌的心一沉——日本人果然搜查过这里。
他轻手轻脚挪到井边,石板还在原位,看起来没被移动过。他松了口气,正要动手,突然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。
是日语。
沈德昌趴在地上,透过门缝往里看。大堂里,山本一郎正和那个叫陈孝先的汉奸说话,旁边还站着几个日本军官。
“这里位置不错,”
山本说,“离火车站和码头都近,适合做指挥部。”
陈孝先点头哈腰:“山本先生有眼光。这饭馆的后厨很大,可以改成通讯室。二楼雅间正好做办公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