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婉苦笑,“大清的规矩都没了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静婉的手艺渐渐有了起色。她会蒸馒头了,虽然有时碱大有时碱小;她会包饺子了,虽然馅料常常漏出来;她甚至学会了做最简单的豌豆黄,虽然切得歪歪扭扭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沈德昌话不多,但教得仔细。怎么掌握火候,怎么调味,怎么摆盘,一点一滴,都是三十多年的经验。
有时候没客人,两人就坐在店里说话。沈德昌讲宫里的旧事,讲慈禧太后的挑剔,讲光绪帝的节俭;静婉讲王府的生活,讲小时候的趣事,讲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。
“我额娘最爱吃您做的芸豆卷。”
静婉说,“她说那是大清的味儿。”
“哪有什么大清的味儿。”
沈德昌摇摇头,“都是人做的。人在,味儿就在;人没了,味儿就变了。”
四月初,醇亲王病倒了。
其实从老福晋去世后,他就没怎么吃过东西。终日关在书房里,对着祖宗的牌位发呆。那天早上,管家发现他倒在书房地上,已经不省人事。
静婉赶回家时,大夫正在诊脉。结论是郁结于心,气血两亏,加上年纪大了,怕是难好。
王府最后的积蓄都拿来给醇亲王抓药。静婉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,连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也没留住。可钱还是不够,药还是断断续续。
那天从当铺出来,静婉拿着几块大洋,站在街口不知该往哪儿去。回王府?看着父亲一天天衰弱?去德昌小馆?继续学那些不知何时才能养活自己的手艺?
她忽然觉得很累,累得想就这么坐在路边,再也不起来。
“静婉格格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静婉抬起头,看见沈德昌站在面前,手里提着菜篮子,显然是刚买完菜。
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沈德昌看见她手里的当票,明白了,“府里……又困难了?”
静婉点点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:“格格要是不嫌弃,先去我那儿坐坐。我熬了冰糖梨水,润润肺。”
德昌小馆里没有客人。沈德昌给静婉盛了一碗梨水,又端出一碟刚做好的艾窝窝。静婉小口喝着梨水,甜丝丝的,一直暖到心里。
“沈师傅,”
她忽然说,“您说这世道,还会好吗?”
沈德昌坐在对面,慢慢卷着一支烟:“我师父常说,厨子不管世道好不好,只管灶上的火旺不旺。火旺了,菜就好;火不旺,就想办法让它旺。世道也一样,好也罢,坏也罢,日子总得过。”
“可我过不下去了。”
静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阿玛病着,家里空了,我一个女子,能干什么?学做点心?学成了又能怎样?谁会在意一个旗人格格做的点心?”
沈德昌看着她哭,没有劝。等她哭得差不多了,才说:“格格,您知道我这店名为什么叫‘德昌’吗?”
静婉摇摇头。
“德是我名字里的字,昌是兴旺的意思。”
沈德昌说,“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,是盼着我这辈子能德性端正,家业昌盛。可我这辈子,大半时间在宫里伺候人,出来了开个小馆,勉强糊口。德性不敢说多好,昌盛更是谈不上。但我每天早上开门,晚上关门,该做的菜做好,该付的账付清,心里踏实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格格,您是大户人家出身,见的世面比我多。可这过日子,跟出身没关系。再高的门第,饭也得一口一口吃;再难的日子,路也得一步一步走。您说您过不下去了,可我看着,您这几个月,不是一天天都过来了吗?”
静婉怔住了。她想起母亲去世后这些日子,想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想起在厨房里烫红的手,想起那些学不好手艺的沮丧,想起当掉首饰时的无奈……是啊,她都过来了。
“沈师傅,”
她擦干眼泪,“您教我,怎么能像您一样,心里踏实?”
沈德昌想了想:“做您该做的事,负您该负的责。别的,交给老天爷。”
静婉离开德昌小馆时,天已经黑了。她没有直接回王府,而是绕道去了药铺,用当来的钱抓了几副药。又去粮店买了一小袋米——父亲喝不下粥,也许能喝点米汤。
回到王府时,管家在门口等着,一脸焦急:“格格,您可回来了!王爷他……他醒了,要找您!”
静婉急忙跑到父亲床前。醇亲王靠在床头,脸色蜡黄,眼神却异常清明。
“婉儿,”
他招手让女儿靠近,“阿玛对不起你。”
“阿玛别这么说。”
静婉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不,我得说。”
醇亲王喘了口气,“大清没了,王府完了,我这病也好不了了。可我放心不下你。你还没出嫁,以后怎么办?”
静婉低下头:“女儿能养活自己。”
“怎么养活?”
醇亲王苦笑,“你是格格,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。现在去给人家当丫鬟?还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