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陆老爷,住在干净的宅院里,而相信这些“道理”
、在机器和矿井里卖命的父亲和他们,却要忍受污浊、危险和病痛?
这“道理”
,似乎只对一部分人来说是“道理”
。
三、黑色的雪
机器的“道理”
带来的改变,是直观而残酷的。
纺织厂需要消耗巨量的水用于洗涤和蒸汽。原本流经镇边、虽然浑浊但尚能用于灌溉和洗涤的河水,如今彻底变成了一条黑色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死水。水面上漂浮着油腻的泡沫和白色的棉絮,鱼虾早已绝迹。
而烟囱里排出的黑烟,不仅污染了空气,更在特定的天气条件下,混合着水汽,形成了一种极其细微的、黑色的粉尘,如同黑色的雪,悄无声息地飘落。
起初人们并没太在意,直到发现晾晒在外面的衣物,很快就蒙上一层洗不掉的灰黑;直到发现早晨出门,用手在脸上抹一把,都能擦下黑色的痕迹;直到发现,镇子里咳嗽的人越来越多,不仅仅是矿工,连那些在纺织厂里工作的女工、镇上不出门的老人和孩子,也开始发出那种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干咳。
阿茶的病情,在这种环境下,更是急转直下。她咳得更凶了,痰中的血丝变成了血块,小小的身体因为持续的缺氧和痛苦而蜷缩着,连喝粥都变得极其困难。原本苍白的小脸,时而潮红,时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。
沈砚秋看着妹妹痛苦的样子,看着母亲以泪洗面,看着父亲沉默地抽着早已没有烟丝的旱烟袋,心中的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。
他再次走过纺织厂,看着那喷吐黑烟的烟囱,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轰鸣,第一次对陆鸿声口中的“道理”
和“文明”
,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和憎恨。
这机器,这所谓的“文明”
,带来的到底是什么?
是富足,还是更深的苦难?
是希望,还是更快的死亡?
四、井下的异响
矿井深处,也并非因机器的到来而变得安全。
蒸汽抽水机虽然排走了大量的积水,但也改变了地下水的分布和岩层的应力。有经验的老窑工开始私下里议论,说掌子面附近的岩层,似乎比以前更“脆”
了,敲击起来的声音不对。偶尔,在死寂的劳作间隙,能听到从地层深处传来某种细微的、令人不安的“吱嘎”
声,像是巨大的骨骼在不堪重负地呻吟。
沈大成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。他下窑多年,对地下的声音有种本能的直觉。他变得更加沉默,也更加警惕,在挖掘时,总会不时地停下来,侧耳倾听片刻。
“爹,怎么了?”
沈砚秋注意到父亲的异常。
沈大成摇了摇头,眉头紧锁:“没什么……许是听岔了。”
但他眼底深处的那抹忧虑,却没能瞒过日渐敏锐的儿子。
沈砚秋也开始留意那些异响。在只有镐头刨煤声和彼此粗重喘息声的黑暗里,那偶尔响起的、来自地底深处的“吱嘎”
声,像一把冰冷的锉刀,一下下锉刮着他的神经。
他想起地面上的裂缝,想起李老栓塌陷的房子,想起陆鸿声那不屑一顾的“几间破房子”
。
难道,这地底也在“说话”
?在用它自己的方式,抗议着这无休止的、贪婪的索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