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元熙垂眸细想了想,随后道:“幽闭陋室,至死方出。”
赵明桢抬眸:“怎么,还想羞辱我?别在这时候装什么端方君子了,该杀的时候就要杀,你别觉得留我性命能彰显出你的兄弟情谊。这时候,你就该杀了我,再将临淄王府余下众人一并处以流刑。”
“你说得不错,但父皇希望你活着。”
或许宣帝并不知自己这两个儿子的心意,但赵元熙却很是清楚,此时宣帝不自己下令,就是希望借他之口,留下赵明桢一命。“幽禁一生,对你来说或许更加折磨。”
“带他出去吧。”
宣帝收回眼,并不再去看向赵明桢,只是自顾躺回头,看着头顶幔帐发呆。
宣帝既已醒来,处置起来既然是雷厉风行。当夜,天禄司也好,殿前司也罢,内里有与陈谨芝往来过密者,都被提了出来关进了牢狱。
而齐青川亦在临淄王府的地牢之内被寻到,也亏得明洛水与明澜去得及时,齐青川那一身的伤,再晚上几日只怕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未必能救得回来。
赵明桢事发后没几日,晋王与升王控诉赵明桢派人暗杀他们的折子就递到了宫里。宣帝瞧过,只是长叹一声。
宣帝醒来一月之后,姜涣与卓恒夫妇便同王泽一道回了都城向宣帝禀明一切。宣帝也没有过多相问,姜涣偷偷瞧了,只觉得宣帝似乎苍老了许多。
姜涣离开明辉殿后未几,便遇上了前来请她的郑经。王泽并不想她再去见赵元熙,而姜涣却是点头应了下来,独自跟着郑经去了迎芳殿。
迎芳殿内,赵元熙一身青色衣裳坐在圈椅之上,他见姜涣前来,抬手便与她舀了盏茶汤。姜涣行过去与他相对而坐,她捧着茶汤暖着手,却并不着急饮下。
“你确实与从前不同了。”
赵元熙吃着茶,眼睛却未去瞧着姜涣。“姈姑,从前的你天真烂漫,在你眼中仿佛没有什么事能大过吃食,即便是再不高兴的事,只要有一顿好吃的糕点,你就不会再记挂在心上了。”
“殿下觉得我不同了,那是因为我从后宅之中走出来了。有父兄疼爱的十几年里,我虽活得肆意,却依旧只能被困在宅子里。离开后宅的这十年,我看过北邙的雪,看过冽澜的海,尝过寒山城的花茶,饮过素问谷的酒。”
“我习了武,学了医,我再也不是一个需要被旁人保护的弱女子了。”
“这世道本就对女子不公,掌权者为了不让女子夺走他们手上的权利,就定下了一道又一道的枷锁,将女子困在后宅之中。”
“殿下喜欢的,其实还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卓璃,那个永远甘心被锁在后宅之中的卓璃。可是,卓璃已经死了,我是姜涣。我不甘心被困于后宅之中,我也不愿当个相夫教子的贤惠闺秀,我有自己的天地,有我自己的骄傲。”
二月已至,春意渐起,窗外的雀鸟发出几声鸣叫。赵元熙静静地听着,良久后,忽然抬眸瞧向姜涣:“如此也好。从前,我很是羡慕卓恒。我羡慕他是你的兄长,他能与你自小一道长大,他知晓你所有的喜好。”
“后来我得知你的身份,我便想着,若当年舅舅没有错失你的母亲,你也长在辅国公府里,那么与你相伴长大,知你所有喜好之人,应当会是我了。”
姜涣抬手吃了一口茶,道:“可没有那么多如果。”
“说得没错。”
赵元熙亦抬手亦吃了一口茶,“陪我吃完这盏茶吧,吃完之后,咱们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。”
姜涣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坐着吃茶,直到汤尽盏空,她方将盏子搁下。
“姈姑,可以唤我一声,‘阿兄’吗?”
赵元熙的语调中带了几分期盼,曾几何时,他十分想要卓璃这般唤他,就像她唤卓恒那时一样。
姜涣没有回答,只是兀自起身离开,行至门口时,她忽然止了脚步,轻声道:“做个好夫君,做个好父亲,别与你父皇一般。好吗?阿兄。”
姜涣没有停留,亦没有去等赵元熙的回答,只是在这阵阵东风下迈步离开,将赵元熙那一个悄不可闻的‘好’字一并踩过去。
迎芳殿里的景色依旧,东宫之内裘芸芸与郑良媛依旧在争吵,一切都没有变,但似乎又都变了。
齐青川被救出后就一直在卓家养伤,又养了两个月,才将身子将养好。
这一日,素问谷一行坐在院中商量了一下,决定翌日就启程回转素问谷。明洛水叫姜涣自行选择,无论她是要回武林城,还是要长留都城皆可。
姜涣却言说想要一道去一趟素问谷,去祭拜一下自己的母亲。卓恒叫她尽管前去,他已上书,想要重回武林城当他的县令。
一切尘埃都已落定,唯一美中不足的,大抵就是还没有寻到陈谨芝的下落。自然,这等寻人之事自有天禄司去处置,他们也不必挂在心上。
离开都城之后,一行人在溪边稍做歇息,明洛水与姜涣二人围在火堆旁烤鱼,明澜戳了戳一旁的明澄,问道:“你跟洛水这疯丫头说了吗?”
明澄摇头。
明澜:“都要回素问谷了,你再不说,是打算自己先成为外谷弟子再去吓她一跳?一把年纪了,别再拖拖拉拉,你学学那姓卓的小子,官他真成亲假成亲,左右是把亲成了。”
“听我的,先跟她把话说明白,就她那脑子,她瞧不出来你那点小心思的。”
“行了,我帮你。”
明澜着实是瞧不过眼,随即大步上前同明洛水说,说明澄寻她有事,叫她赶紧过去。明洛水未作他想,只将手中的鱼交给明澜,这便往明澄跟前走。“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