辅国公回落一子,杀掉一片白子,又道:“我这双手上沾的血,从来就没有少过。”
方丈瞧着棋盘,只又落下一子,并没有说话。
“有人说,为护家国而上战场厮杀而沾上的血,并不会增加罪孽。所以,我认为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家人,自己的族人,这就与‘罪孽’二字沾不上干系。”
话毕,他又落下一子,将这棋局结束,随即起身告辞。
“若为亡者杀生,以亡者神识未离,见闻眷属杀生,心大忧恼,堕于恶道。”
辅国公听着方丈说完这话,却未有只字回应,只迈步离开,不做停留。守在外间的张仁见他出来,上前道:“国公爷,人已经在明夫人旧居了。”
耳畔肃肃声过,辅国公仰头瞧了瞧,见有雀鸟于空中载飞载下,遂驻足少顷。
“你看这雀鸟,一时载飞载下,怕是累了觅不到可供落脚歇息的地方。”
“胡说,这么多树枝呢。再者,这四下无人,亦无捕食雀鸟的小兽,它直接落在空地上不就行了?”
“也许它瞧不到可以依靠的枝头呢?”
“不能够吧?我觉得它可能是在找哪里有虫子可供果腹。”
“你不就瞧不到我吗?”
明若回过味来,静静瞧着王泽,他笑道:“阿若,你这只雀鸟何时才肯落在我这棵树的枝头。”
明若抬眸,辉光下她面容上的那抹笑,叫他久不能忘。
而此时雀鸟依旧,辉光不减,她却不在了。
张仁不知辅国公其意,亦不敢出言催促,只与他一同立着。二人在寺中又立了盏茶工夫,辅国公方迈步离开。
洪媪叫人蒙眼跪绑着,她整个身子抖如筛糠,却依旧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她在这里跪了很久,她知道这四周都立着看守她的人,他们不打不骂,想来是在等人。
门被打开的声音唬得她巍巍颤颤的身子一紧,连气息都更轻了几分。
辅国公行至主位坐定,张仁随即将屋内人都遣了出去,而后才抬手扯了洪媪脸上的蒙眼布巾。
洪媪已叫这黑巾子蒙了许久,此时陡然见光,一时叫这光亮晃了眼神。她眯着眼睛许久,这才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物。
这是明若旧时居住过的屋子。
洪媪心中一紧,稍稍抬眸,待瞧见辅国公的那件锦袍下摆之时,当即俯低了身子求饶。“国公爷,老妇不知犯了何等错事,还忘国公爷饶恕。”
“二十六年前暗害阿若的人,是你派出的。”
洪媪闻言,双肩当即一抖,随即垂头咬死道:“老妇冤枉!老,老妇一介妇人,手中无权均势,如何能指使得动人呢?”
二十六年前的真相如何,洪媪自是清楚,可此时她却是万万不敢托出的。
可此一时彼一时,当年杨氏一族如日中天,而如今杨家有才能者皆已亡故。如今杨家的家主与辅国公夫人血脉亦远,若此时叫辅国公知晓当年明若身死一事与她脱不开干系,她如何还能有活路?
若说自己一死能将此事了结,这便也罢了。但依着洪媪这么些年对辅国公的了解,只怕自己亡故之后,他还要连带着将自己的儿孙也一并除了才是。
“哦,不知道。”
辅国公微微颔首,随即对着一旁张仁,道:“既然她什么都不知道,那就杀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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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“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自净其意,是诸佛教。”
——出自《增壹阿含经》
“若为亡者杀生,以亡者神识未离,见闻眷属杀生,心大忧恼,堕于恶道。”
——出自《地藏经》
第134章无赖
张仁当即拔了刀,刀刃自刀鞘中缓缓而出的声音叫洪媪听得心惊,可还未待她想好说辞,就听得张仁开口,道:“主子,洪媪服侍夫人日久,不如赏她一份体面吧。”
这看似替自己求情的话从张仁嘴里说出来之时,洪媪心中的惊慌抑制不住地升起。
“那就把她阖家都拉来陪葬吧,让她入地府之后不至于孤单一人,一家子人嘛,整整齐齐才是最紧要的。”
屋里未有摆放取暖的炭盆,山林小屋较旁处都要寒冷些,可辅国公那张冒着白雾的嘴却说出了比腊月寒气更为冷冰的话。
“国公爷饶命!国公爷饶命呐!老妇不求旁的,只求给老妇家中留一丝血脉啊!”
洪媪双手叫
人反绑在身后,此时的她不住地朝前弯腰叩首,只盼着辅国公能动些许侧隐之心。
“你能下去伺候我的儿子,应当觉得与有荣焉才是。”
张仁提着刀一步又一步,缓缓往洪媪这边而来。他每行一步都仿佛在用一刀无形的刀刃划破人的皮肉,一刀又一刀地将人活剐。
洪媪此时已然汗透衣衫,她仿佛瞧见了自己的儿孙身首异处血染衣衫的情景,满目的赤红刺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在脖颈感受到寒意逼近之时,洪媪终是熬不住,当即高呼道:“我说!我说!”
待她吐出这两个字,张仁方将佩刀移开。
“当年夫人知晓了明夫人的心思,她不愿国公爷为此日日神伤夜不能寐,便想要自求下堂离去。彼时老家主还在世,他清楚夫人的意图之后,便派了人去寻了一帮江湖杀手,叫他们杀了明夫人。”
洪媪将这话说毕,侧着头再未吐出一字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