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毕,陈谨芝兀自迈步离开,只徒留长乐郡主独自一人。
不知从何时起,屋外开始落起了雨,淅淅沥沥的,夜风搅着水气卷起她的衣摆,刺骨寒意钻入骨髓。
长乐郡主坐在圈椅上良久,不多时,便会有一行天禄司之人提刀入内。雨水顺着寒刃一滴又一滴滑落,打在地砖之上留下点点水渍。
“我知道你们的来意。”
长乐郡主面上并无半点惧意,“出刀快些,莫要叫伤口露出来,叫人觉察了端倪。”
领头之人取出一个瓷瓶来摆到一旁,声音沙哑道:“陛下圣恩,赐你全尸。”
长乐郡主扫了扫来人,随即倒出瓷瓶内的丸药服下,这便坐回圈椅之上,静静赴死。
那行人未有离开,只立在一旁,直到看到长乐郡主口吐鲜血气绝身亡之后,才离开长乐侯府。
晋王之案有王家介入,又有宣帝默许,前后半个月,已将一切罪状审结。晋王这些年来为培植羽翼,敛财无度,前前后后牵扯出许多人来。
宣帝震怒,直接将晋王贬黜至琼州,无诏不可离琼州半步。而升王亦被牵连,一道圣旨便要离开都城即刻就藩。
余下的官员,或贬或流,皆依律处置。
消息传到东宫之时,姜涣正好将给赵元熙的衣物包好。她听完玉娥所言,便相问她赵元熙的下落。玉娥言说赵元熙尚未回东宫,想是还要再晚些才回来。
姜涣怕赵元熙避而不见,越性叫玉娥带上那个包裹,自去赵元熙宫外等着。此时赵元熙尚未回宫,守殿的内侍怕叫姜涣在外头久候受了风寒,便提出请她去偏殿稍候一二,待赵元熙回宫后再去通传与她。
姜涣本想应下,怎她尚未开口,就见四周宫人都宫呼‘参殿太子妃殿下’。她与杜慧宁十载未见,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见面之机,不曾想是在此等情形之下。
姜涣与宫人一般口中唤着参见太子妃殿下,随即俯身行礼。
杜慧宁听着姜涣的声音,当即叫她将头抬起来。姜涣应她所言,站直身子后直视着杜慧宁。
杜慧宁虽瞧不得姜涣面纱下的容颜,可她却觉得面前这人就是卓璃。她自幼便认得卓璃,以她对卓璃的熟识,断不是一套衣裳一块面纱,就能叫她瞧不出来的。
杜慧宁稳了稳心神,知此时大庭广众之下非是她挑破一切的时机,便唤她与自己一起去侧殿等着赵元熙回来。
殿内燃着苏合香,宫人们奉上茶点,杜慧宁与心兰递了一记眼色,心兰会意,当即招呼着殿内侍候之人并退出去。
旁的人皆退出去,唯玉娥始终垂着头立在一旁。
姜涣知杜慧宁这是有话与自己说,便同玉娥言说自己想要尝一尝昨日送到迎芳殿的那碟子牡丹蒸花烂,叫她再去备些来。
玉娥这才肯退出去。
杜慧宁并不藏着掖着,直截了当道:“都走了这么多年,为什么还回来。”
“太子妃也将我错误成了卓家姑娘。”
姜涣取下了自己覆面的面纱,她见屋内摆着一盆茶花,随即起身拈下一叶,素手一扫,那片绿叶便钉入了杜慧宁面前的桌案之上。“我是姜涣,不是卓家姑娘。”
杜慧宁叫她这等行径唬了一跳,面前这人的容貌虽与卓璃生得很是相似,可举手投足间的举止神情却无半点与卓璃相似。
姜涣怕自己这些时日的举止叫杜慧宁一并误会了去,当即道:“太子妃大可放心,妾一介江湖女子习惯了不受约束的日子。东宫虽富丽堂皇,可我却还是喜欢竹篱木屋,今日来寻太子殿下,便是想要离宫去寻家师。”
“待得见家师之后,我自是要与家师一并回素问谷去的。”
杜慧宁瞧着她许久,忽然笑道:“你这不愿意留在东宫的性子,倒还是与从前一样。”
她没有执着于继续追问姜涣的身份,只是捧着茶吃了一口,道:“但他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的。”
杜慧宁才不信面前这人不是卓璃。虽说容貌相似者也是有的,但断然没有像到如此地趟的。更何况,还有她那声音也是如昨一般,并无更改。
至于这些功夫手段,毕竟卓璃离开都城十载,学些技艺在身上也不足为奇。
“东宫的权势,还不管到我素问谷的头上。此后我会回到素问谷,至于不离谷中半步,太子妃大可放心。”
先时明洛水与她提及入南谷时,她还在犹豫,然,事已至此,或许避入素问谷永不再出,反而是桩好事。
“要走,就走快一些,不然卓家肯定会被牵连。”
杜慧宁搁手里的茶盏,随即起身。“无论是当年,还是现在,我都不喜欢你。我总是想不明白,为什么你就能凭白得到你自己想的,而我却不得不一再让步。”
“现在我明白了,你有肯为你牺牲的家人,你也肯为了自己的自由拼死一搏,但我不行。我没你这样的胆子,也没有肯为我牺牲的贵人,他们会让我为家族考虑,为家人着想。”
当年,圣旨落下,她不愿入东宫,她的父母便是这般相劝的。他们劝她莫要胡闹,莫要为了一人的快活,拖累全族。
她退让了。
自此,退让一步之后,便会退让第二步,第三步,退到如今,她已然觉得这世间没几桩事是让她能留恋的。
若没有孩子,她甚至觉得叫她此时立即去死,也是无甚差别的。
“有得有失,太子妃素来聪慧,妾相信,太子妃始终能寻到自己所想要的。”
姜涣站起来,“妾想,今日之后大抵无缘再与太子妃碰面,愿太子妃此后能顺遂一生。”
杜慧宁未再开口,只先行迈步离开。姜涣坐回原处,除了炭盆中偶尔传来的声音外,侧殿内寂静一片再无旁的声音。
姜涣便是如此坐在那处,回想着那些她与杜慧宁之间的故旧之事。
她们之间打过架,拌过嘴,相互给在对方家长处都告过状。如今想来,只觉得过去种种都很是可笑。
姜涣在那处坐了约摸半个时辰,赵元熙亦回了东宫。内侍禀告言说姜涣在侧殿候着,赵元熙亦不令人将她带来,只自己独自往侧殿行去。
“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