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愈发大了,天地白茫茫一片。
候机大厅陆续播报着航班延误,仙姝以为自己走不了。
但偏偏,天意难违。
乱流在空中交汇,起飞时剧烈颠簸,飞机带她飞向万米高空,爱与痛都丢在身后,她知道他会好好的,那就够了。
落地是爷爷来接,她小跑着过去,开心地挽住爷爷胳膊,娇俏地问他:“奶奶今天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呀?”
爷爷一一报给她听,她听完哇噻一声:“都是我爱吃的!”
爷爷问她饿坏了吗?
她说:“是啊,飞机餐可难吃了,我特地留着肚子吃奶奶做的大餐!”
好一会儿,左清樾的声音从听筒传来:“你不在,我的生日不会快乐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她无比坚定地回答:“不会的哥哥,你一定会幸福快乐的,我我一直在你身边,我还是那个,是那个第一次见你就拽着你衣角喊哥哥的仙姝,我一直是你的妹妹,是一辈子的家人。”
她的强调太过刻意,电话那头像是哑然失笑,风声裹着他的无奈钻进耳朵:“别这么对我,仙姝。”
“你知道我——”
“哥哥!”
仙姝着急打断了他,“哥哥,不要说下去,不要说下去了好不好?我们就说到这里,我们就停在这里。”
声音戛然而止,风声变轻了,她迟钝地移开看,是手机没电关机了,可她还没有叫车,身上也没有现金。
她怔愣一瞬,自嘲地笑起来,原来生活的困境无处不在,光是手机没电就叫她茫然失措。
她无力地靠着身后灯柱,这凄风苦雨之中,大概只有身后这灯柱能供她倚靠了。
长发已经湿透了,坠着很重,她垂着头,盯着自己印在地面那团小小的阴影。
雨水进了眼睛又涩又痛,她咬牙忍着,不让自己哭出声音。
可她真的好想爸爸。
趴在爸爸肩膀说笑打闹的场景好像还在昨天,他离家时还同她说:“入了夏要记得看天气预报,我不在家,没人乐意冒着雨去接你。”
她当时草草敷衍,心道,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,我可以自己回家,才不要你来接。
可她现在好想好想,好想爸爸再来接她一回,哪怕是毫不温柔地拽着她责骂,再皱着眉头把她塞进车里,一路碎碎念着她,烦着她。
她轻喃出声:“爸爸”
爸爸,你看到了吗?
我这一辈子都学不会看天气预报,也永远想不起要在包里放一把伞,我抵抗力很差,不能淋太久的雨,你为什么还不来接我?
她转身用额头抵住灯柱,她知道她放声痛哭的模样一定很难看,她不想被路人看见。
可在抽噎的一瞬间,她突然哽住。
路灯下出现一团不属于她的阴影,她怔然抬头,望见同样一张湿透的脸。
是她今夜才见过的眉眼,幽邃,清冽,球场初见,她曾无数次好奇他眸中神采。
甫一得见,彻夜都为他惊艳。
而在这凄冷秋夜,雨水连成了遮面的珠帘,她本辨不清他眸中神采,却又恍然望见一簇星火跳跃,就在那眼底,风吹不熄,雨打不灭。
“闵先生?”
一开口,她心头积攒的情绪也跟着破了口,她流着泪,哭得狼狈:“您没走吗?”
这个问题她好像问过他好几次。
在球场,在家门前,在大雨中。
您还没走?您怎么没走?您没走吗?
为什么没走?为什么出现在她最狼狈最落寞的时刻?
为什么要陪她淋这场雨?
爷爷爽朗地笑起来:“瞧你,好像谁亏待了你似的。”
又问:“淮君什么时候来啊?”
以为自己已经整理好了心情,可在听见他名字的时候,依然哽塞地说不出话。
没听见她回答,爷爷也不再问,转而聊起自己的学生,说那新来的小伙子一身牛劲儿没处使,把《良宵引》弹得跟《关山月》似的。
她忽然笑出来,想起她非要教闵淮君弹琴的那一晚,也是说他怎么把《良宵引》弹得跟《关山月》似的,一点不懂柔情。
他向来听不得这些,立马就掐着她腰说:“就那破琴也值得我的柔情?”
她骂他神经病,他咬住她唇瓣将她压在榻上捉弄,手指唇舌弄得她气喘连连,看她泪眼盈盈地痉挛,才说:“这才是我的柔情。”
到家下了车,她小跑着扑进奶奶怀里表达思念。
饭桌上,奶奶絮絮问着她的近况,她努力把饭菜往嘴里塞,多吃一点,就能少说一点。
陈文茵是这疗养院最年轻的医生,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中医,她今年三十刚过,吃不了坐班看诊的苦,也积不了治病救人的福,托着家中爷爷的关系来了这疗养院混日子,倒是与仙姝的生活哲学不谋而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