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黑影悄然无声地从房梁的阴影处落下,单膝跪地,“主人,影十三来信了。”
赵玄语气随意地问道:“白府那边,近日可好?”
“一切如常。”
鸩羽怀中取出一卷用细麻绳捆扎的竹简,双手奉上,“这是知渊先生近日的起居录。”
赵玄接过竹简,展开细看。
“……酉时一刻,于书房观《山河舆图》,凝神半个时辰,未动。期间,叹息三声。”
“……戌时正,用晚膳。粟米饭一碗,清蒸鲈鱼半尾,白水煮菜一碟。饭后,于庭中独坐,望月发呆一刻钟,未曾言语。”
“……亥时初,回书房,秉烛夜读《周礼》,轻咳五声,皆以袖掩口……”
赵玄看着这事无巨细、连叹息咳嗽都记录在案的奏报,嘴角微微一动。
“……午后,谢侍中至。正厅清谈半个时辰。后入暖阁密谈。先生言:‘治水之道,堵不如疏’,又及青州‘盐引’、‘漕运’之弊。谢侍中闻之,大赞其策为‘釜底抽薪,引水东流’……”
看到此处,赵玄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白逸襄在之前的密信中便曾提及,侍中谢安石虽为清流名士,为人却极为谨慎,在储位之争中始终恪守中立,不可强行拉拢。唯有以“国事”
为引,徐徐图之,先令其对秦王产生欣赏,日后方能在朝堂上成为支持秦王的一员。
昨日这番对话,正是白逸襄在不动声色地,将自己早已布下的棋子,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之上。盐引与漕运是他与白逸襄在密信中谈及的话题,若是通过谢安石这位朝中重臣的口,将这“釜底抽薪”
的妙计上呈陛下,那自然比自己亲自出马要更加稳妥。
赵玄心中那份因独自处理繁杂政务而产生的疲累感,在此刻消散了许多。
在京城之内,有那么一个人,正与他隔空对弈,默契无间,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绪渐渐放松下来。
他拉回了思绪,继续往下看:
“……巳时,太子所赐美婢红玉,与王府所派傅姆李氏,因‘乌金香彘’之伙食标准,于后院发生口角,继而撕扯。先生闻讯,面露难色,托病避之,几近落荒而逃。后,此事由管家白福平息。晚间,先生于书房独坐,长吁短叹一十有三,神情颇为苦恼……”
他几乎能想象出白逸襄那副君子模样,在面对朝堂倾轧、天下大局时挥洒自如,却被两个女人为了一头猪的伙食问题吵得焦头烂额,最后只能落荒而逃的窘迫场景。
这位智计无双的知渊先生,竟也有如此狼狈不堪、束手无策的时候。
赵玄的嘴角,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极明显的弧度。
“知道了。”
赵玄将竹简放到一旁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,“退下吧。”
“喏。”
鸩羽一如往常,得令后,纵身一跃,跳上房梁,只听得一阵轻而细密的脚步声,自房梁上方传来,越来越远。
赵玄重新执笔,试图将心神专注于眼前关于边防军备的繁杂文书之中。然而,不过片刻,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终是放下了笔。
也罢,今日便到此为止。
他扬声唤道:“林放。”
侍从林放快步入内,躬身道:“殿下。”
“去,传话给白府的两位傅姆。”
赵玄眼中闪着似有若无的笑意,声音却十分严肃:“告诉她们,教导规矩,当恩威并施。若实在没本事治住那两个丫头,就让她们卷铺盖回各自老家。日后绝不可因这点后宅琐事,扰了知渊先生的清静。”
林放连忙应下:“小的明白,小的这就去办!”
待林放退下,赵玄也走出了书房,正巧外面下起了清雪,想起园子里的菊花此时开得正盛,趁雪赏菊想必别有一番韵味,便对另一位侍从吩咐道:
“程雄,你去下一份帖子,就说,本王府上的菊园鲜花盛开,邀白詹事一起品茶赏菊,我要以菊为题,与他半日清谈。”
“诺。”
*
接到秦王请帖,白逸襄立即乘着马车,赶往秦王府。
石头身为下人,不便进入秦王府,便与车夫留在府外等候。
这是白逸襄第一次踏足这座府邸,与太子东宫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,秦王府给人的第一感觉,是肃穆与沉凝。
府邸的建制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,没有过多繁复的雕梁画栋,墙体以厚重的青砖垒砌,廊柱皆用坚实的铁桦木,色泽深沉,线条刚直,透着一股不加矫饰的雄浑之气。庭院中栽种的也非奇花异草,多是苍劲的古松与挺拔的翠竹,于萧瑟秋风中,更显其铮铮风骨。
然而,这份素雅之下,却处处可见主人对美学的要求。地面铺设的石板,是墨玉色的岩石,质地细腻且坚硬,踩上去略感涩脚,悄然无声;廊下悬挂的宫灯,灯罩看似是寻常的素纱,细看之下,却是以极细的银色丝线织就,于日光下隐隐流转着暗光。
低调奢华有质感,这也很符合白逸襄的审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