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岂有此理!”
“这群天杀的蠹虫!”
茶肆之内,一时间群情激愤,咒骂之声此起彼伏。
而那个最先开口的“行脚商”
,却已悄然隐入了人群,消失不见。
*
同样的故事,在京城的各个角落,悄然上演。
在达官贵人云集的清谈会上,一位刚刚游历归来的名士,在品评完一幅前朝山水画后,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,讲起自己在北上途中,偶遇一群逃难河工的见闻。他并未直接抨击任何官员,只是用最风雅、最悲悯的笔触,描绘了那些灾民“面有菜色,形同槁木”
的惨状,听得在座以“清流”
自居的士族名士们,个个扼腕叹息,面露不忍之色。
在国子学的学堂里,几位热血的年轻学子,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首名为《河工行》的五言古诗。诗中“一身蓑衣遮不住,三碗稀汤熬断肠。君不见,黄河岸边白骨堆,犹是春闺梦里人”
的句子,惨烈而又真实,迅速在太学生之间传抄开来,引得无数学子义愤填膺,连夜作赋,痛陈时弊。
在最奢靡的秦淮河画舫之上,一位当红的歌姬,在弹唱完一首风花雪月的曲子后,忽然掩面而泣。在恩客的追问下,她才幽幽地说,自己的远房表哥,便是被征去修河堤的民夫之一,月前传来消息,已活活饿死在了工地上……
这些看似零散、毫无关联的“逸闻”
和“杂谈”
,在短短数日之内,经过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和口口相传,迅速发酵、汇集。
最终,它们汇成了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舆论洪流。
*
御史台官署之内,气氛肃杀。
数名言官御史,正围坐一堂,每个人的面前,都摆着一份誊抄的《河工行》。
为首的御史中丞钱忠,将手中的诗稿重重地拍在桌上,那张素来以“铁面无私”
著称的老脸上,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“荒唐!简直是荒唐!”
他须发戟张,声若洪钟,“天子脚下,朗朗乾坤,竟有此等惨绝人寰之事!我等身为言官,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,若对此事不闻不问,有何面目立于这朝堂之上!”
“钱大人说的是!”
一位年轻的侍御史立刻站起身,激动地道,“下官这几日走访,市井之间,皆在传言此事。民怨沸腾,已如鼎沸!我等若再不发声,恐怕要寒了天下百姓之心!”
另一人也接口道:“没错!此事,已非地方贪墨那么简单!背后必有朝中大员为其遮风挡雨!我等当联名上疏,直达天听,恳请陛下严查此事,将那些国之蛀虫,一网打尽!”
“附议!”
“附议!”
一时间,群情激昂。这些素来以“风骨”
自居的言官们,被这股自下而上的民意彻底点燃。为国请命也好,为己博名也罢,此刻,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。
是日,三道措辞严厉的弹劾上疏,由御史台联名签署,被送入了通政司,直呈御前。
一同呈上来的,还有清平郡监察御史的奏报,以及赵玄命陈岚拟写的“黄河河道新政奏表。”
一场由白逸襄在千里之外布局的舆论之火,终于,烧到了金銮殿的门槛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