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一道密旨给皇城司,”
皇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“盯紧了白府。他们家里的每一个人,说的每一句话,见的每一个人,朕都要知道。”
靳忠领旨,心中暗道:看来陛下不信白逸襄真的“江郎才尽”
,那白逸襄到底玩的什么把戏?
唉!这些人怎知,若论玩心眼子,谁人能玩过陛下呢?
*
三更鼓响,正站在舆论浪尖上的白府一片静谧。
只有太傅白敬德的书房,依旧亮着一盏孤灯。
他已经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时辰了。没有读书,也没有政务,只是反复看着一封从雍州寄回来的家书。
信是儿子白逸襄亲笔所写,字里行间,都是些问候起居、报备平安的寻常话语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然而,白敬德却能从那看似平淡的叙述中,读出暗藏的玄机。
“……太子殿下仁德,见灾民流离,心有不忍,欲立碑祈福,以安天心。儿忝为詹事,自当为殿下分忧,遂不辞劳苦,亲撰碑文,以彰圣德……”
“……雍州官员尽心国事,然民智未开,常有刁民生怨。儿体弱,不便亲临一线,唯有在行辕之中,为殿下讲解圣人经典,言‘无为而治’之道,以期感化……”
他仿佛能看到,自己那体弱多病的儿子,是如何在太子和一群谄媚官员之间周旋,如何用一种近乎自污的方式,将太子的愚蠢与无能,一步步地推向极致,也推到了皇帝的眼前。
这哪里是家书,这分明是一份用身家性命做赌注的陈情表!
窗外,京城里那些关于儿子“平庸”
、“堕落”
的流言,还在甚嚣尘上。那些曾经对他赞誉有加的同僚,如今看他的眼神里,也多了几分同情与惋惜。
白敬德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收入一个檀木匣中,上了锁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户。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也吹散了他心中几分烦闷。
他看着满天疏星,良久,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叹。
吾儿此路,凶险万分。他这位做父亲的,除了在京中为他守好后方,再无他法。
……
隔天,白家祠堂内,沉香袅袅,气氛祥和中,带着一股肃穆且陈年的气息。
六位族中长老,分坐两侧,祠堂正上方,悬挂着“白氏先祖”
四个烫金大字的牌匾,下方则是列祖列宗的牌位,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后人。
这次宗族会议,是二长老白敬安临时召集的,并不正式。不过近几年,宗族会议也鲜少召开,白敬德身为族长,并不喜组织宗族会议,长久以来,形同虚设。
身材微胖的二长老白敬安道:“族长,逸襄此举,已让我白家沦为全京城的笑柄!如今太子失势之兆已显,我白家难道要跟着这艘船,一同沉没吗?”
白敬安根本不给白敬德开口的机会,继续道:“我看岳枫虽才学稍逊,但胜在懂得变通!近日他与晋王府的主簿交好,依我之见,这才是为家族开辟新路的明智之举!晋王手握重兵,军功赫赫,远比那懦弱无能的太子,更有前途!”
白敬德低吼:“老二!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?”
“正是,二哥须谨言慎行!我等怎能在此妄议国事?你若继续胡言乱语,我们几位长老,可要将你请出去了!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,是素来以学问自居、最重门楣清誉的四长老白敬玄。
其他长老也纷纷赞同。
“是啊二哥,你说这话,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,岂不是将白家百余口置之死地?”
二长老白敬安自觉理亏,抄着袖子,扭过脸去,不再作声。
“不过……”
四长老白敬玄继续道:“大哥,逸襄辅佐太子,非但没能匡正其行,反而跟着他在雍州胡闹,致使我白家清誉受损!长此以往,我等有何面目,去面对列祖列宗?”
一时间,祠堂内议论纷纷,附和之声更加剧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