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头,第三个头,他的额头一次次地撞击地面,可他没有出任何声音,因为他是一个幽灵,一个只能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孤魂。
母亲在那之后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。
她明明才五十多岁的年纪,可看起来已经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。
头全白了,一根黑的都没有。脊背佝偻得几乎要弯到地面,走路的时候得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慢慢地挪。
她的眼睛浑浊无光,像是两潭干涸的死水,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。
可她还在活着。
不是因为她还想要活,而是因为她还没有找到她的孩子。
她每天都会做同样的事情,天刚亮的时候,她会从那张破旧的床上爬起来,拄着那根从路边捡来的木棍,走出那间土坯房,走到村口的大路上,然后站在那里,看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。
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孩子?他叫秦明……
她已经记不清自己问过多少次了。
她只知道,只要她还活着,只要她还能开口说话,她就要一直问下去。
直到有一天,那个孩子出现在她面前,对她说一声,妈,我回来了。
到了晚上,她会坐在床边。
那张床头放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,是他们一家三口为数不多的合照。
照片上的秦明还穿着校服,笑得有些腼腆,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父亲坐在他旁边,板着一张脸,可眼角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。
母亲站在他们身后,双手搭在两个男人的肩膀上,笑容灿烂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。
母亲会拿起那张照片,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。
她的动作很轻很轻,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,像是在触碰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梦。
她擦着照片上秦明的脸,擦着他的眼睛,擦着他的嘴角。
然后她会哭。
撕心裂肺地哭,哭到嗓子沙哑,哭到再也不出声音。
她把照片抱在怀里,蜷缩在床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出无声的哀嚎。
日日如此。
夜夜如此。
秦明作为一个孤魂野鬼,只能无力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母亲蜷缩在被子里的背影,听着她那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无法完全吞下的啜泣声。
可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只是一个旁观者,一个被命运遗弃在时间之外的回响,看着那些他最在意的人在他的面前一点一点地崩溃、破碎、凋零。
这样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重演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父亲闭上眼睛,看着母亲跪在父亲床前哭泣,看着她一夜之间白了头,看着她日复一日地拿着那张照片擦拭。
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刻刀般在他的意识深处反复切割,每一次切割都让他离崩溃的边缘更近一步。
这是比永坠阎罗还要痛苦的折磨。
阎罗尚有一死的终结,可他没有。
他只能看着,一遍又一遍,一次又一次,在每一个重复的日夜里承受着同样的绝望。
而在外界,秦明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。
盘坐虚空中的那道白衣身影,此刻已经不再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