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伯庸将众人引入藏书阁。阁中藏书数千卷,分门别类,整齐有序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数十幅图谱,每一幅都是一种改良作物的详细记录。
鹿伯庸指着一幅“千穗稻”
的图谱,叹息道:“这是老夫花了六十年心血培育的新种。亩产比普通灵谷高三成,抗倒伏、耐水涝、病虫害减少四成。三年前在试验田试种,大获成功。可是……”
他苦笑摇头:“崇人派觉得这法子太慢,不如学人族的‘催灵阵法’来得快;尚妖派觉得这是‘背离先祖之道’,不如搞血祭求丰收。两派在族会上大吵,把即将推广的计划硬生生搅黄了。那批稻种,本该让河谷产量增加两成,多养活十万人啊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胡须都在颤抖:“顾先生,你说说,这是不是自毁长城?外有灰衣人渗透,内有派系争斗,地脉在衰败,粮食在减产……再这样下去,不用等外敌打来,我们自己就把自己耗死了!”
顾思诚沉默片刻,走到图谱前,仔细观看。图谱极为详细,从选种、育苗、移栽、施肥、灌溉到收割,每个环节都有数据和图示。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:“此稻需地脉平和、水源充足、灵气中等之地。忌血祭污染,忌魔气侵蚀。”
“鹿山长,”
顾思诚忽然道,“您这稻种,对地脉污染特别敏感?”
鹿伯庸点头:“正是。老夫现,被血祭污染或魔气侵蚀的土地,种出来的千穗稻会变异——谷粒黑,食之令人狂躁。所以老夫一直呼吁停止血祭,可没人听。”
顾思诚与林砚秋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。顾思诚转向鹿伯庸,郑重道:“鹿山长,一个月后,白罴族将在祖灵岩前举行祭祖大典。届时,我们想借您的千穗稻一用——让地脉自己说话,让粮食自己作证。”
鹿伯庸一怔,随即明白了什么,眼中闪过激动之色:“好!老夫这就去准备!这些年攒下的试验数据、土壤样本、变异稻种……全都拿出来!让那些执迷不悟的人看看,他们到底在毁什么!”
离开格物院,岩罡带众人继续前行。一路上,他们看到了更多撼山族部落的日常生活。
在“乌犍营”
,黑牛族的战士正在操练。他们身披重甲,手持长矛,结成磐石阵,步伐整齐,吼声如雷。营中设有演武场、兵器库、疗伤所,俨然一支正规军队。营将是个满脸伤疤的老战士,见到岩罡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在昆仑众人身上扫过时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在“月精圃”
,白兔族的少女们在灵果园中忙碌。她们身形娇小,动作灵巧,在果树枝叶间跳跃如飞,用特制的小刷子为灵果授粉。果园中种着数十种灵果,有的能强身健体,有的能清心明目,有的能辅助修行。一位兔族长老正带着孩子们辨认果性,声音温柔耐心。
在“长牙原”
,象族在河边汲水。他们体型庞大,皮厚如甲,长鼻灵活如臂,能将水喷到三十丈高的梯田。象族长老是撼山族中最年长者之一,已活了七百岁。他卧在河边,闭目养神,象鼻有节奏地拍打水面,每一次拍打都暗合某种韵律。见到众人,他睁开浑浊的眼睛,看了许久,缓缓道:“要变天了……做好准备。”
每一族都有自己的专长,每一族都有自己的传承。他们共同耕作,共同守护,共同生活在这片河谷中,构成了撼山族农耕文明的完整画卷。
“真好。”
林砚秋轻声说,眼中带着感动,“各司其职,各展所长,和而不同……这才是文明该有的样子。”
岩罡点头,随即又叹了口气:“是啊,真好。可是这种‘好’,正在一点点消失。派系之争让各族渐行渐远,灰衣人的渗透在加剧分裂,地脉的衰败在动摇根基……有时候我真怕,怕有朝一日,这翡翠河谷会变成史书里的传说。”
午后,众人终于抵达白罴族的核心部落——祖灵岩。
祖灵岩位于河谷中央的一座独立石山上,山高百丈,形如巨熊人立。岩石本身高十丈,宽五丈,通体漆黑,表面光滑如镜,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岩壁上刻满了图案和文字,从潘霸开国,到历代大事,到各族盟约,到天文历法……堪称一部立体的霸洲史书。
岩罡在祖灵岩前跪下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,这才引众人上前。
祖灵岩两侧,景象迥异。东区房屋整齐,街道宽阔,学堂、工坊、市集一应俱全。西区则以帐篷为主,中央立着一根十丈高的图腾柱,柱身缠绕着蟒蛇雕刻,柱顶是一颗不知名妖兽的头骨。此刻正有几名年轻战士在图腾柱前跳战舞,他们赤裸上身,脸上涂着油彩,手持骨刃,动作狂野,口中出意义不明的吼叫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——来自柱下石槽中尚未干涸的兽血。
“东边是崇人派,主张学习人族技术,与其他两族和平共处。”
岩罡低声道,声音苦涩,“西边是尚妖派,主张回归血脉本能,以武力夺回霸洲霸权。两派明面上还没撕破脸,但私下里已势同水火。我离开这半年,听说冲突又升级了。”
正说话间,一个身材魁梧的白罴族战士大步从东区走来。他比岩罡还高半个头,肩宽背厚,肌肉贲张,走起路来地面微震。他腰间挂着一柄短柄战斧,斧刃寒光闪烁,斧柄上刻着白罴族徽。
“岩罡!你回来了!”
那战士声音洪亮,一把抱住岩罡,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,“神洲一行如何?可找到救兵了?”
岩罡介绍道:“顾先生,这是我族兄,白罴族现任领潘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