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其实也没想太多,只是印象中,隐隐有个概念,似乎对于病弱之人,要仔细着些。
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,小小的人儿抱着件披风,追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地喊:
“小雪,小雪,你别着凉了。”
可惜燕竹雪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。
五岁那年生了场大病,叫他忘了很多事,只那猜测那或许是某个被自己忘了的玩伴。
药问期拢紧身上的披风,望了眼笑盈盈望来的人,又垂眸,道了一声谢。
站着城墙上太过显眼,燕竹雪不敢多留,很快就带着人飞檐而上,往春风楼所在而去。
途径渡口,忽听一阵吵闹声,意外瞧见一片狼藉之景。
今夜的月色被云雾薄薄遮了一层,只暗暗地扑洒出一点光,折射在涛声阵阵的渡口,几艘渔船被掀翻在海上。
还有一只孤零零地停靠在岸边,船上空无一人,只一垂髫稚子放声大哭。
而海岸之上,几盏星星灯光被夜风吹得一闪一闪,渔民的哭声与官兵的呵斥声混作一团,场面好不壮观。
燕竹雪停在了一处屋檐,看得纳闷:
什么情况?
药问期跟着看了一眼,大概猜到是什么事:
“最近海禁新政频出,又碰上全城戒严抓捕旧宸逆党,凡有出海捕鱼之需的百姓,都要过水师的稽查,只要抓到一人,上头便给赏银。”
“那群官兵惯会没事找事,扣下百姓的渔船,以搜捕之名讨了不少好处,不配合的就挑刺说有逆党之嫌,引得民怨频发,看这情况,应是刚闹了一场。”
渡口外便是东海,春日夜间常常涨潮,方才便听涛声阵阵,不过是一番对话过后,涛声愈来愈响,海浪将渔船打得左右飘摇。
燕竹雪下意识地往稚子的方向看去,就见载着小孩的渔船慢悠悠地离了岸。
那船竟然没系揽!
“我去去就来。”
燕竹雪将药问期放在较为平坦的屋檐上,然后便飞身往渔船上赶。
此时岸边百姓已经注意到了被意外的稚子,而渔船早已悄无声息滑出去好远,眼看着一个大浪就要打来,当下纷纷惊呼,找事的官兵见势不对,早已暗暗溜远。
浩大的夜潮打下,将小小的身影吞没,岸上的老者撕心裂肺地喊着孙儿乳名。
围观之人拼尽全力,才将要跳海的老人拉了回来,还没来得及悲伤,目光忽然凝在了海上一点。
就连哭喊的老者都跟着哑声。
一人凌波而来,袅袅月色下,恍若飞燕一般,轻飘飘地就落在了众人面前,怀中抱着本该被浪潮吞没的稚子。
“阿爷——!”
小孩哭着向跑来的老者伸出手,燕竹雪顺势将娃娃递到了老者怀中。
老人家接过小孩,担惊受怕地仔细查看了一番,确定没有受伤后,才彻底松了口气。
抬头时,总算看清楚救命恩人的脸,方才在海上遥遥一望,便觉气度不凡,如今离近了瞧,更是惊艳。
这般风华,却从未在城里见过:
“多谢公子出手相救,公子是哪里人?”
“云游到淮州的江湖人士而已,老人家不必道谢,顺手的事。”
燕竹雪故意避开关于来处的问题,将话题引至另一处:
“我见海上飘着不少破损的渔船,不像是老旧风化而破损,倒像是被蛮力撞毁,方才路过时,似乎瞧见有官兵在此稽查,这是发生了何事?”
提到稽查官兵,百姓这才发现没了影,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:
“挨千刀的刮海鬼,眼看着要闹出人命就跑了!”
老者跟着叹了一口气,眼神落到早已被海潮打得之剩几块木板的渔船:
“公子应当知道最近的新政,抓到一位旧宸逆党,就能得赏银半金,狗官为了谋利,故意栽赃无辜百姓。今夜我们刚出海归来,就被他们拦下,说这船是旧宸遗物,毁了我们的船不说,还要将我们抓去大牢。”
一旁的老婆婆听到这就落了泪:
“这船是前朝‘水密隔舱’的法子,当年官家鼓励民舶,这手艺能让船多装货、抗风浪,多少儿郎靠着它养家糊口、见识四海,如今…如今竟然成了谋逆的罪证!”
被严苛政策毁掉的,哪里仅仅是那么几只渔船,更是一项曾经让国家领先、让百姓富足的技术传承。
经此一事,淮州城内谁还敢用前朝的制船技艺?
“这段时日都抓了多少旧宸逆党?你们记得有谁吗?”
一道声音自燕竹雪身后传来,竟是本该在屋檐上等候的药问期。
燕竹雪抬眼瞧了瞧屋檐的高度,又看了看悄无声息靠近的神医,微微挑眉:
“问期的轻功似乎很厉害?”
方才怎么不说?叫他揽着飞了一路。
药问期轻轻咳了一声,唇色尤带着病色的苍白:
“我从前身体没这么虚弱,自然也习了轻功,但现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