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你牺牲了我爹娘?”
“我以为……临海兵会去相援,如此临海守备空虚,海寇惯使声东击西之术,我带着燕家军按计划归航,正好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事情也确实如此,当他带着燕家军抵达临海时,正好和偷偷驶来的海寇迎面撞上,敌明我暗,很轻易地就偷袭成功。
可是他没想到,海寇竟然提前在苍古水道设伏,赶去苍古镇的临海兵耽搁了一日时间才到。
而师傅师娘,差的就是这一日。
燕竹雪被勒得难受,下意识地皱了皱眉,微微偏头,露出颈间一圈刚刚掉痂的红痕。
揪住衣襟的手忽然松开。
燕竹雪回头,瞧见一滴眼泪自淙淙脸上滑落:
“你这样,让我怎么替你开脱,让我怎么放过你?为什么那日不是我去沧州,为什么爹娘偏偏要带上你,如果你没有去清剿海寇……”
他皱起眉,不想让师傅师娘看到自家儿子这幅摸样,冷声提醒道:
“宗淙,你该恨我才是,在这里掉什么泪?”
“你若是提起手中的剑,反而还能叫我高看你一眼,将归鸿拔出来!”
宗淙低着头,没有反应。
燕竹雪轻轻啧了一声,伸手拔出归鸿,扔到宗淙手上:
“你不是一直想手刃仇敌吗?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,让你三招,如何?”
宗淙握紧手中的归鸿剑,提至少年喉前,目光触及那圈刚刚掉痂的伤痕,又倏然惊醒。
归鸿剑落在了地上。
燕竹雪看了一眼,抱胸懒洋洋地向身后的柱子一靠,冷哼道:
“罢了,我看明日我也不用去沧州了,就你这提不稳剑的样子能成什么事!”
宗淙这才抬起早已收起泪的眼,执拗地说:
“你必须要去,这是你欠宗府的!欠我爹娘的!我不要你下去陪他们了,我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,日日在我父母跟前祭拜!”
呵,果然是抱着这样的目的。
燕竹雪了然一笑,总之都要走了,也不介意再多哄一日:
“行,我日日祭拜,行了吧。”
察觉到话里的敷衍,宗淙皱起眉,总觉得有些不对劲,不待深思,又听燕竹雪说:
“你应该还不知道你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吧,他们不是传闻中战死的。”
“是被海寇活活烧死,连尸骨都运不回京城,一碰就碎,所以当年只带回了两瓶骨灰。”
宗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。
他望着眼前父母的挂画,仿佛听见了滚滚浓烟之下凄厉的惨叫,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差点稳不住身形。
怎么会是……活活烧死的?
燕竹雪看着宗淙跌跌撞撞地走出祠堂,他收起了脸上戏耍的笑,思绪飘到了三年前的海上。
那日苍古镇的晚霞格外的红,大片大片的霞光像一块块浸在血水里的破布,海面上到处都漂浮着尸体。
晚风卷着咸腥血气掠过海面,捧起丛丛血色的波涛,溅在那面绣着“宗”
字被烟熏黑的旌旗上,被一具尸身死死拽着,在暮色里摇摇欲坠。
如果不是尸身身侧挂着的帅令,燕竹雪甚至无法辨认尸体的身份,而被这具尸体抱在怀中的女尸,是师娘。
她的手上还戴着小徒弟在生辰宴上送的牡丹錾花镯。
那片灿灿金色,刺得人眼疼,燕竹雪不记得自己坐在岸边哭了多久。
空旷的祠堂里,少年深深拜了一拜。
方才所言,不止是为了说与宗淙听,也是想告诉师傅师娘,当年自己为何迟来。
自从苍古镇后,那两坛的骨灰便被安置在了这里,上一世一直都没机会来祭拜。
此一别,下次再来祭拜,也不知是何时了。
回屋后,为了防止睡过头,燕竹雪干脆没睡。
寅时差三刻,整个府邸已经彻底安静了下了,燕竹雪正打算起身,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他与陈凌约的是后院碰面,来的必然另有其人,于是立刻又躺了回去。
房门被人推开,那人的步子有些趔趄,随着脚步声愈发靠近,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,身侧忽而一陷,紧跟着,腰间搭上了一双手:
“阿雪……”
这醉醺醺的声音,不是宗淙又是谁?
这是在做什么?
莫非是突然后悔了,想杀他报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