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回港时,岸上的人正在吃早饭。
孙石头第一个跳下船,没等人问,就蹲在栈桥上吐起来。他已经不是上回那个吓得尿裤子的半大小子了。这回他吐得极安静,像把从西边带回来的东西一口一口呕出来,免得惊着旁人。吐完了,他自己用海水漱口,又拿断刃在舌尖上轻轻一划。血丝渗出来,他“呸”
一声吐进海里。海面“嗤”
地冒了股白烟。他抬头对江辰说:“我嘴里有它的味。从灰圈出来就没散过。刚才照你教的,放点血。现在好了。老江,它那个窝,不是死的。它一直在动。像人喘气。船从它上头过,我能听见底下有节奏。一下一下。跟心跳一样。它是在长。”
江辰点头。他让阿盐把孙石头带下去,用卤水泡半个时辰。然后他走到苏小小身边。苏小小没下船。她坐在船尾,探空片摆在腿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西边。海风吹得她头乱成一团,她也不拢。江辰喊了她两声,她才像从梦里醒过来,转过头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江辰跳上船,蹲到她面前。苏小小把探空片递给他。片子上已经不只是灰了。那上面浮着一层极细极细极细的纹路,像蜂窝,又像人的指纹。纹路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慢极慢极慢地蠕动。江辰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。那东西会动,说明它还活着。
“它在你片子上长出来了。”
江辰说。
“不是长。是照。”
苏小小嗓子干得厉害,“我这片子放在船边,浸过灰圈的水。它把水里的东西吸出来了。你仔细看。这些纹,全是巢壁上的。它知道我们在测它。它故意把纹路映上来,让我们看。像人掀开衣裳给人看伤。它不怕。它要我们看见。看见它身上有多少张嘴,多少只眼。它是在跟我们叫板。”
她忽然一把夺回片子,塞进怀里,像怕那东西从片子里爬出来。她抬头看江辰:“老江,我们得把它拆了。不是烧。烧不掉。它那个巢,外头是灰壳,里头是水。水会动。火烧一层,它就往里缩一层。缩到最里头,就是灰原的气。我们有多少火也不够填。得进去。从里面往外炸。炸它最中间那个气眼。气眼一破,它整窝都瘪。可那气眼在巢最深处。要进,得从海底潜进去。那底下,水压大,又黑,又是它最嫩的地方。下去的人,九死一生。”
江辰看着西边。海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。灰圈还在,可白天看过去,只像一片颜色稍深的水。渔船照样能从边上过。海鸟也照样落上去。可江辰知道,那下面正在长。像人脸上一个不疼的包。不碰没事。等它自己熟了,就是大祸。他问苏小小:“进去的路,你有吗?”
苏小小没说话。她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。打开,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。她指着其中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说:“我从那些纹路里描下来的。这是巢的通气口。它也要换气。从灰原吸气,再把废气往海里吐。这条就是吐气口。不宽。人侧着能过。从出海口往西,半里处有一块暗礁。礁底有道裂。裂下去,就是吐气口。可那里水太浑,又有灰流。人下去,得先过灰流。灰流会把你往外推。推不动,就往你嘴里钻。得带盐包。边游边放盐。盐一化,灰流就散。散出一条路,就能摸到裂口。进了裂口,就是巢里了。里头什么样,我不知道。没人进去过。”
“我进。”
散修从栈桥那头走过来。他换了一身旧皮衣,手里提着短杖。他看了看苏小小那张图,又看江辰:“我画了半辈子符,最会钻这种缝。你说个时辰。我带刀下去。不炸了它,我不上来。”
“你不上来,谁把路画回来?”
江辰说。他指了指图上那弯弯曲曲的线:“进去的人得会看路。你是会看。可你不会水。你下去,灰流一冲,自己先晕了。这事不能你去。得找个又能钻、又能游、又能认路的。”
“我去。”
林薇从人群外头走进来。她显然已经听了一阵了。她看着江辰,眼神很平:“我在赤焰会时,潜过内河最深处。水底闭气,能撑半炷香。那条裂口,我去最合适。你带人在上面接应。我进去,找到气眼,把苏小小做的盐雷放进去。炸完了,我原路回来。你在裂口外接我。很简单。”
“不简单。”
江辰说,“里面不是水。是它身体。你进去,它会知道。它会用那些胎堵你。你分不清哪个是水,哪个是它。我不准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那你就跟我一起。”
林薇说。她走到他面前,把腰里的断刃拔出来,刃尖朝下,插进栈桥缝里。她手一松,刃“嗡”
地立在那里。她说:“你总说,这仗不是一个人的。可每次最险的地方,你都自己去。上回你往灰圈冲,上上回你站在新焰外头。我都没说什么。今天我把刀放这儿。你去,我也去。我不去,你也不许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