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起一根蓝管,举到江辰面前:“这里是我从老渔夫那盏破灯里刮下来的残油。已经没味了。但我现,如果往油里加一点海盐,再用极弱的电流去刺激,它就会在接触空气的瞬间,生出一层极薄极薄极薄的新膜。那膜不是油,不是水,是一种‘刚生出来的湿’。那东西还在烧,没灭。只有一眨眼的工夫。可它确实在‘没有’碰到之后,又烧了一下。”
江辰眼神一凝:“就一下?”
“一下。”
苏小小点头,“但够了。有一下,就能有第二下。只要刺激不断,它就能一直生膜。每一层膜都是新的,没有过去。它吃一层,下一层已经又出来了。它永远只能吃到‘刚死’的膜,吃不到火本身。我用这个原理做了五管,前四管是试验。这管子里的火,我还没点。我叫它‘无根焰’。”
“条件呢?”
江辰问,“怎样才能让它一直生膜?”
“要盐,要电,要湿气。”
苏小小把管子放回去,“盐好办,海水里都是。电也不难,辰灯灰里有火性,可以转成极弱的雷。最难的是湿气。海边的湿气被它吃了大半,白天不够。我得在黄昏潮涨那一段,引内河的水汽过来。水汽里必须带着活气。不能死。死了它不认。那条河河底有活根,水汽是新的。只有那时候,无根焰能烧得起来。烧起来能挺多久,我也不知道。可能一炷香,可能更短。但我还在改。把这五根管改成五盏灯,架在船工的灯架上。一人背一盏,灯在人在。”
林薇眼睛亮起来:“你说它追不上花。如果每个船工都是一朵边走边开的花,它追谁去?”
“追不过来。”
苏小小笑了一下,笑容很浅,可终于有了点活气,“可这也只是守。守得住一阵子,守不住一世。你们来找我,不只是要无根焰吧?”
“不是。”
江辰说,“我要找的,是能伤它的东西。防守只能拖。拖到最后,它吃光西海,力气更大。我们得趁它还没把整个西海都吃空之前,找到能打痛它、打退它、打得它不敢再来的东西。你那五根管,是防。我还得从你这里,要一件兵器。”
苏小小沉默了一会儿。她转过身,从柜子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长匣。那匣子极旧,可被她擦得干净。她打开,里面是一排极细极细极细的针。每根针尾部都穿着极细的丝,丝有各种颜色,像从不同星空里抽下来的。她取出一根,放在手心。
“这是我在器神山那几年做的最后一件东西。叫‘织空针’。本来是想修监测片用的。它能把已经碎掉的空间丝络重新织起来。可它有个毛病:织进去的丝,如果和原来的线对不上,就会在接口处生出一段‘假过去’。假过去会骗过时间,让碎了的东西以为自己没碎。可时间不能这么骗。骗久了,接口会爆。我因为这根针,被师门逐出来。他们说它不吉。”
她抬头看江辰:“可你这事儿,不正缺一件能凭空生出‘过去’的兵器吗?那东西吃过去。我们如果能把无数段‘假过去’打进它身体里,它会怎样?”
江辰心头一跳。他盯着那根极细极细极细的针,忽然觉得后颈像被电了一下。他慢慢说:“它会饱。会撑。会分不清哪个是它自己,哪个是我们塞进去的。它吃过去,是吞下去,再转化成‘没有’。可如果吞进去的过去是假的,里面藏着倒钩,它往外抽,钩子就翻。它抽不走。吞不下去。它会被噎住。”
“噎住之后呢?”
林薇问。
“噎住之后,它就慢了。”
江辰说,“它慢下来,就会露出那条连着‘没有’的脐带。我们再拿无根焰去烧那根脐带。那东西怕火,不是火有多了不起。是火每时每刻都在新。它最怕新。新到它追不上。脐带一断,它和‘没有’就脱了。脱了之后,它就不再是‘没有’的嘴。它会散。散成一片死雾,再也没力气吃。它就成了海上的风。风再冷,也冷不死人。”
苏小小把织空针放回匣子里,盯着江辰:“你想把它做成阵。不,做成一张网。我们不在滩涂上跟它硬碰。我们出海。到西海深处,找到它来的地方。在那里,用织空针和无根焰,织一张活网。等它回来的时候,一头撞进去。网是假的过去,焰是真的现在。前不能抽,后不能断。它就在网里,被我们按在海上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