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一片死寂。
“我醒了,江辰。”
她对着他的手背说,声音闷闷的,“睡了三百零七年四个月又十九天。做了很多梦,大部分是噩梦,但偶尔会梦到你。梦里你还是老样子,穿着那件洗得白的衬衫,在实验室里骂人数据做得不严谨,在战场上吼着让人撤退自己却往前冲……”
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手背上。
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她的肩膀开始颤抖,“你说等我醒来,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星空,不是废土上那种被辐射尘遮蔽的天空,而是干净、清澈、能看到银河的星空。你说要带我去阿尔卑斯山看雪——你说战前资料里那座山很美。你还说要教我开飞船,虽然我知道你就是说说,你根本舍不得让我碰操作杆……”
她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,但眼睛死死盯着他沉睡的脸。
“你说过那么多‘等事情结束以后’,可事情从来没有结束过。废土结束了,有变异体;变异体结束了,有低语者;低语者还没结束,你又躺在这里……”
她抓住他的手,用力握紧,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,带着某种近乎凶狠的决绝,“这次换我来做那个往前冲的人。你等我,就像我等了你三百年一样。我会找到星泪结晶,我会做出抑制剂,我会把你从那个鬼东西手里抢回来。”
她俯身,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:
“然后,我要你兑现所有承诺。每一句。”
“否则,”
她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廓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又重得像誓言,“我就跟你没完。”
---
病房外的观察窗后,雷娜静静站着。
她没有进去。
从林薇拒绝轮椅、执意自己走进去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自己不该打扰。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——跨越了三百年光阴,一个从长眠中归来,一个在死亡边缘挣扎,却依然被同一根线牢牢绑在一起的时间。
她看着林薇颤抖的手指抚过江辰的脸。
看着林薇的眼泪滴在他手背。
看着那个永远冷静、理智的女科学家,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蜷缩在他床边。
雷娜的手按在观察窗冰冷的玻璃上,指尖微微白。
她也爱江辰。
和所有一路跟随他走来的老部下一样,那种感情混杂着崇敬、依赖、信任,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但和林薇不同——林薇是他黑暗岁月里的同行者,是他还能被称为“人”
而非“领袖”
时,就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。
而她雷娜,遇见江辰时,他已经是希望堡的指挥官,是那个在废墟上建立秩序的人。她见证了他如何从一个人,一步步变成一座山,一个符号,一种信仰。
她爱那座山,但也知道,山不会为任何人弯腰。
除了林薇。
只有林薇在的时候,江辰才会偶尔露出“人”
的一面——会疲惫,会迷茫,会偷偷在实验室沙上小睡,会因为某个实验失败而懊恼地抓头,会在深夜讨论时突然说起“其实我也害怕”
。
那些时刻太短暂了,像偷来的光。
而现在,这缕光从三百年的长夜中归来,面对的却是一座濒临崩塌的山。
“部长。”
身后传来副官的声音,“艾尔达灵族的使团要求与您进行第三轮谈判,时间定在一小时后。”
雷娜没有回头:“告诉他们,我今天没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