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安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他站了片刻,转回身走到厅事门口,在门槛上站住,看着院子里那棵被午后阳光照亮的槐树,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张家庄那边的情形,他大致能猜到——太上皇和那几位老臣去看了红薯,亲眼见了,亲手挖了,也尝了,那些儒学大家肯定会广为宣扬,到时候,这件事的神秘之处自然就会剥离出去,回归到事情的本源,他文安自然也就安全了。
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便转身回厅事坐了。
张家庄那边,张里正今日的心情可谓大起大落。
今日上午他正在坡地边上指挥着庄汉整理昨日收完的薯垄,远远地看见几辆牛车沿着庄道驶过来,后面还跟着一个左右卫校尉和几个卫士。
他正在心里嘀咕:怎么又来人了?昨天刚送走皇帝,今天又来的会是谁?他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,那几辆牛车已经在村口停下了。
打头那辆牛车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褐色常服的老人,白,面庞清癯,腰板挺直,不像寻常乡间老者。
他身后那几辆牛车上,坐着的人一个比一个苍老,须皆白,有的靠坐着,有的半闭着眼,像是赶了一路有些乏了。
牛车旁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穿青袍的随从和一个面目白净的老者——正是胡德禄。
胡德禄下了牛车,朝路口那校尉走去,也不多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在那校尉面前亮了一下,声音不高不低:“太上皇驾到,让开。”
那校尉看清那块玉牌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连忙后退两步,单膝跪地,朝那几辆牛车的方向行了一礼,声音紧:“末将冒犯,请太上皇恕罪。”
身后的卫士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。他们原本听那老者说“太上皇”
三个字时还没反应过来,等看见校尉跪下了,才慌忙跟着跪了下去,有人动作慢了半拍,膝盖磕在石头上,也不敢出声。
打头那辆牛车上坐着的老者正是李渊,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起来。然后扫了一眼庄道和两侧的屋舍,没有急着下车,转身对身后那辆牛车上的老人道:“明远,你且看看这庄子修得如何。”
明远是虞世南的字,姚思廉的字叫简之,褚亮的字是希明,陆德明字元朗——这些人成为秦王府十八学士之前,李渊便都认识,都是老交情了,说起话来也不用那些虚礼。李渊称他们的字,语调随意,不算亲近也不生分。
“老夫方才看见村口那条排水沟了。”
虞世南声音苍老,但吐字清晰,“砌了石头,没有淤塞,比寻常村子强不少。”
陆德明今年八十岁,须如雪,坐在一辆牛车最边上,眯着眼看了看庄子里的屋舍,道:“那墙是新粉的。这庄户的日子过得还算齐整。”
他的声音比虞世南更沙哑一些,像干枯的树枝在风里摩擦的声响,但精神头看起来还算好,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。
姚思廉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李渊从牛车上下来,不紧不慢地走上庄道。身后那几个老臣也陆续下了牛车,有人脚步稳健,有人走得很慢,但没有人让人搀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