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车停在延禧门外侧墙根底下。那一车暗红色的块茎安静地堆在晨光里,从侧门透进来的光线落在它们湿润的表皮上,泛着沉沉的暗光。
晨光从东边宫墙上方漫过来时,太极殿的琉璃瓦正泛着一层湿漉漉的亮色,那是昨夜的露水还没被日光蒸透。
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夜风吹了一宿,摸上去冰凉,靴底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正透过靴底往脚心里钻。
文安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双手搭在自己的双腿上,听着前面那些声音一字一句地落下来。
兵部奏了几件边境例行公事,民部提了提关内道夏税的征收进度,工部报了一段渭水支流疏浚的收尾情况。
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问一两句,声音不高不低,与平时并无二致。
文安跪坐的姿势有些僵,膝盖内侧那块肉被硌得麻。他不敢动,只能悄悄把重心从右膝挪到左膝,又从左膝挪回去。他微微低着头,目光落在地砖缝隙里,心里默默数着那些话的间隙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比平日快了一些,但不算太重。
民部那件事说完之后,殿内安静了几息。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,开口问了一句:“众卿可还有本奏?若无要事,便退朝吧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短暂地安静了不到一息。
文安站起来了。动作不快,但利落,靴底踩在砖面上没有出多余的声响。他走到殿中央,站定,对着御座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,然后直起身,声音不高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清楚楚。
“陛下,臣有祥瑞进献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像一片被风掠过树梢的动静,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同时落在文安身上。
李世民看着他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贞观朝尤其是李世民对于“祥瑞”
这两个字的态度,可谓复杂至极。
李世民得位不正,他渴望民间的认可,对于祥瑞是很喜欢的。只是这些年各地呈报上来的祥瑞,十件里有九件经不起推敲,有的是地方官为了邀功捏造的,有的是百姓误认的,还有几件纯粹是巧合。
时间长了,他对这个词便渐渐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,既盼着真有什么能提振人心的吉兆,又怕最后又是什么劳什子破事空欢喜一场。
如今文安站在殿中央,一本正经地说要进献祥瑞,他心里那根弦便无端绷紧了几分。
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朱笔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文安身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揶揄:“哦?文爱卿也有祥瑞要进献?朕倒是好奇,长安县难不成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神迹?”
这话说出来,底下便有几个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崔琰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,面无表情,但他的目光往后瞥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卢承庆在他身后不远处,微微侧过头,像是在等什么。
文安没有在意那些目光,也没有在意李世民话里那层若有若无的调侃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李世民说完,才又行了一礼,道:“陛下,臣所献并非神迹,是一种粮食,名红薯。此物是臣偶得,试种数年,如今已有收成。昨日臣在食邑张家庄收获一亩,得粮两千一百四十五斤。今日特来进献。”
文安说完这句话之后,殿内针落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