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安心中一动,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。他知道阎立德这话的分量。一个将作少监愿意出钱与他合伙做买卖,这不仅是信任,也是一种表态。
他想了想,道:“少监愿意帮衬,下官自然是感激的。下官也不敢说一定能成,只是尽力去试。”
阎立德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两人又坐了片刻,文安便起身告辞了。
他走出阎立德的公廨,沿着廊道往外走。阳光从廊道两侧的窗户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带。他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想着方才的对话。
文安想过找尉迟恭他们合伙,这个买卖若能成,他至少要把尉迟恭、程咬金、秦琼、牛进达四家都拉进来。
之前新盐、石炭、神仙醉,都是跟这四家合伙的,彼此间已经有了默契,再合伙水泥买卖,省了磨合的工夫。
而阎立德主动要求加入,倒是意外之喜。将作监虽然是个技术衙门,但阎立德人脉广,有他加入,对水泥将来的推广也有好处。
至于具体的份额,他还没有细算,等水泥试制有了一定把握再说也不迟。
出了将作监大门,郑虎正牵着马等在门口。文安接过缰绳翻身上马,没有往县廨方向走,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。郑虎也不问,跟在他身后。
他骑在马上,看着路两侧那些低矮的民居和稀疏的行人,心里还在想着刚才跟阎立德的对话。
他总觉得阎立德今日的态度有些过于干脆了。
他不过是提了一句“水泥”
,阎立德便愿意出钱合伙,甚至没有多问水泥的配方和工艺。这种信任是好事,但文安心里也清楚,这种信任背后也有他这几年的积累。
从新盐法到火炕到石炭,再到冰铺,桩桩件件都让人看见了利益,也才让人愿意继续跟着他走。
文安到长安县近两个月了,长安县的账目簿册他翻了个底朝天。
县廨的库房里没几个钱,每年的赋税收上来,大部分要解送朝廷,留下的那点根本不够修一条像样的路。若是等着朝廷拨款,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长安县来掏这笔钱。
自己先把水泥烧出来,再把路修出来,让长安县的人看到成效,后续要做什么事才能得心应手。这是文安这段时间的行事准则之一,先做,再让别人信。
他在心里把这事过了几遍,觉得可行的,没有再深想。
酉时左右,文安刚回到县廨后院,王永昌便来寻他了。文安正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活动有些僵硬的肩膀,听到脚步声转头,看见王永昌站在月洞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簿册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急切还是为难的表情。
“明府。”
王永昌在月洞门口停下脚步,抬手行了一礼。
“进来说。”
文安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
王永昌走进来,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先把手里的簿册放在膝盖上,翻到某一页看了看,又合上了,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头。
“明府,秋支的时日快到了。下官前几日核算了一遍县廨的库房存银,发现……不太够。”
(注:唐贞观时,官员的俸禄分春秋两季,即春支与秋支;前文说文安罚奉三月,只是为了好代入而这么写的;而常见的如什么罚奉半年,其实就是春支或者秋支的俸禄没了,对于不富裕的官员来说,还是挺严重的。)
王永昌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尽量放得平缓,但文安还是从他微微皱着的眉头里看出了一些端倪。文安没有接话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按惯例,各房官吏的秋支俸禄应在七月中旬前发放,还有各坊坊正、里正的秋支补贴,算下来大约需要一千二百贯。库房现在存银只有九百贯不到,缺口大约三百贯。若再加上年底的一些杂项开销,恐怕还要更多。”
王永昌说完,合上簿册,看着文安。
文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三百贯,不算特别大的数目,但这笔钱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来处。县廨的赋税收入是要解送朝廷的,不能动;县廨自己的存银又不够。
他想了想,道:“往年遇到这种情况,县廨是怎么处置的?”
王永昌犹豫了一下,道:“往年……有时候是向雍州府请拨,有时候是向户部申领。只是下官去雍州府那边请求借调时,那边的钱粮也有缺口,话里话外都不愿松口,而户部那边手续繁杂,等钱拨下来,秋支早就过了。”
“下官想着,能不能请明府出面,先向雍州府那边借支一笔应急,回头再从县廨的账上慢慢还。”
文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。王永昌这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他。长安县作为京县,虽然地位特殊,但钱粮用度也有明确的额度和渠道,不能随意挪用。王永昌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,最后只能来找他这个新任县令。
“雍州府那边,本官明日去一趟。”
文安道,“能借到最好,借不到再想别的法子。”
王永昌松了口气,站起身行了一礼:“有劳明府了。”
文安也站起来,道:“秋支是大事,不能拖。本官明日一早便去雍州府。你先把库房的账目理清楚,把需要支出的数目算准了,回头本官好跟韦长史说。”
王永昌应了一声,拿着簿册转身走了。
文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心里有些感慨。
不过文安也实在没想到,堂堂京县,居然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。连长安县都拿不出秋支的钱,说明大唐的财政局面依然紧巴。即便贞观四年已经灭了东突厥,李世民手里的钱粮依然算不上宽裕。
第二日早朝过后,文安没有回县廨,直接往雍州廨舍去了。韦挺见文安过来,有些奇怪道:“文县令这是有事找本官?”
文安行了一礼,道:“韦长史,下官今日来,是为长安县秋支的事。县廨库房存银不够,还差大约三百贯,想向雍州府借支一笔,待来年县廨账上宽裕了再还。”
韦挺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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