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敬瑭点了点头。
文安把案桌上那张记着几条建议的纸折好放进袖中,起身走到门口,站在廊下。正堂里的光已经暗了一些,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吹得轻轻摇动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正堂,在案桌后坐下,铺开一张新的纸,开始写细则。写得不算快,但也没有太多停顿。
细则共有六条:
凡有重大冤抑,可至县廨正门通告门役,传召敲击谯楼衙鼓。鼓响之后,值日白直即刻受理,不得推诿。
击鼓告状者须先报明姓名、住址、事由,由白直记录在册。
凡击鼓者,若事由涉及人命刑狱,须在当日受理;若事由涉及豪强侵凌或胥吏压案,须在次日受理。若无故拖延或推诿,由县廨追究相关人员责任。
寻常争讼依旧按规矩投牒递状,不得击鼓。若有人无事生非,经查实后按律处置。
夜间击鼓者,若事有紧急,即刻报值日县丞;若事由不紧急,请来人次日再来。
击鼓告官之人若经查实为诬告,按律处置,不得宽纵。
他写完之后,又看了一遍,改了几处措辞。然后他把细则折好,放进案桌抽屉里,站起身,走出正堂。
院子里的槐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着,细碎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晃动着。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转身穿过月洞门,回了廨舍院子。
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动着,在暮色里泛着灰绿色的光。
张婶正在厨房里忙活,锅碗碰撞的声响混着食物的香气一起飘出来。文安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,听着那些声响,靠着廊柱合上了眼。
接下来时日,文安便如同第一日一般。早上出门,傍晚回来,从一个坊走到另一个坊,从城西走到城南。
他换过几次路线,有时候先走城北的坊,有时候先走城南的坊,有时候跨过西市去更远的坊,但每日走的坊都在五个左右,没有再少也没有再多。
他每到一个坊,都会找坊正说话,有时候坊正不在,他便去找里正,或者找几个在街边晒太阳的老汉,问他们坊里的情况。他问的问题大同小异:坊里有多少户人家,日子过得怎么样,赋税重不重,有没有什么难处。
那些坊正、里正、老汉们一开始都有些警惕,后来见他问得细,说话也客气,便渐渐放下了戒心,有什么说什么。
文安一边听一边记,有些记在脑子里,有些后来回到廨舍写在纸上。
十日下来,他走遍了西城五十四坊。每一坊的情况,他都大致摸清了。哪个坊的坊正做事扎实,哪个坊的坊正是个滑头;哪个坊的治安好,哪个坊的偷盗多;哪个坊的水井够用,哪个坊的井水已经咸了。
这些事,簿册上看不到,只有亲自走一遍才知道。
走完城内各坊,文安开始往城外走。
大唐贞观时,百户为里,五里为一乡;乡置乡耆(乡正),里设里正,村落设村正,权责等同城内坊正,归长安县尉、县令差遣。
长安县城外常设五十九乡(《长安志》《寰宇记》记载初唐基准数,贞观建制与盛唐一脉相承),下辖数百里、上千村落。
其中包含韦曲、杜曲贵族庄园区(京兆韦、杜家族田宅);城西、渭南农耕村落、驿道村店;皇家别业、佛寺道观、郊野墓葬区;西内禁苑西侧苑地、渭滨屯垦民户。
长安县在城西,辖地一直延伸到渭水南岸,包括五十九个乡。那些乡比城里散得多,有的在官道旁边,有的在偏僻的塬上,有的紧挨着渭水。
文安每日一早出城,骑马走十几里路,到一个个乡里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