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点。”
文安说,“您靠着我就行,不急着走。”
老工匠没有客气,把大半重量都靠在了文安身上。两人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往外走,老工匠的步子不大,文安也放慢了脚步,迁就着他的节奏,而且老工匠似乎有意带着文安往另一个方向走,文安只顾着扶着老工匠,倒是没有注意。
走了十几步,老工匠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随意,像是随口闲聊:“文侯方才说,你也在将作监当差?”
文安点了点头:“在下将作监丞。”
老工匠“哦”
了一声,像是有些意外,又像是早就知道。“这么年轻就当上了监丞,倒是不多见。”
文安没有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老工匠又问:“听说你刚从北边回来?”
“是。去年冬天随军出征,今年四月方回。”
老工匠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,文安忽然觉得方向不太对。他们走的不是往宫门去的路,而是越走越深,拐过一道宫墙,前面露出了大安宫的飞檐。
文安停下了脚步。
“李老丈,”
他说,“咱们走的方向好像不对。再往前走,就是大安宫了。”
老工匠也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无妨,跟着老朽走便是。”
文安站着没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搀扶的这只胳膊。那只胳膊的袍袖底下透出来的皮肤,不像常年做粗活的人。
他抬头看了看四周,几个禁军正站在不远处,手里拄着长戟,目光投过来,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或阻拦,只是远远地站着,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这边,既不靠近,也不离开。
文安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“老工匠”
,看着他灰白的头,看着他眼底那层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光,心中某根弦猛地绷紧了。
他想起上林苑庆功宴上,那个坐在李世民旁边、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说话的老人。那天他离得远,灯火又晃,没看清脸。可那个轮廓,那道身影,和眼前这个人,越来越像了。
文安的脚踝忽然有些软。
他松开扶着老工匠的手,退后一步,整了整衣冠,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“臣文安,不知太上皇驾临,多有失礼,请太上皇恕罪。”
声音不高,带着几分紧张,这个自称“李老丈”
的人,正侧过头看着他,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