颉利说。
叠罗支站起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颉利一眼。他此刻看自己的父汗,已经不再是草原上的雄鹰了,他更像是一个年迈的父亲。
颉利已经重新闭上了眼,靠在墙上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一潭死水。叠罗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出去了。
不一会儿,偏房里住着的那些突厥部族领陆陆续续走进了正房。
屋里的空间不大,十几个人挤在一起,空气里弥漫着皮革、汗水和马奶酒的气味——那是他们从草原上带来的最后一点气味,过不了多久,这气味就会被长安的熏香和茶香取代,就像他们自己一样,被这座城市的砖石和规矩一点一点地磨掉棱角。
颉利睁开眼,扫了一眼这些人。
这些人以前在他面前都是毕恭毕敬的,连说话都不敢大声。如今他们站在这里,有的低着头,有的看着他,有的目光游移不定,像一群被关进笼子里的野狼,还在本能地寻找出口。
颉利没有说话,就那么靠在墙上,看着他们。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,很慢,像一把钝刀在割肉。
阿史那思摩第一个开口了。他是颉利手下最忠心的将领,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嘴角的刀疤,那是早年在西域征战时留下的。此刻他站在颉利面前,腰杆很直,但目光闪烁,还有茫然。
“可汗,唐军把我们安置在这里,说是等献俘之礼结束后再行落。可汗可知道,唐廷打算如何处置我们?”
颉利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:“处置?大唐皇帝在旨意里说了,不杀我们,安置在长安,给衣给食。”
阿史那思摩的眉头拧了一下。“安置?可汗,这是囚禁。”
颉利说:“我知道。”
阿史那思摩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,但语气更重了:“可汗,我们还有人在草原上。突利那小子虽然降了唐,但漠北还有不服唐廷的部落。只要可汗一声令下,我们可以——”
“可以什么?”
颉利打断了他,语气依旧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“你现在在长安,在皇城,门外站着两排唐军,手执长槊,目不斜视。你拿什么去跟漠北的部落联络?用你靴子里那把刀?”
阿史那思摩的脸色变了一下,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。
颉利继续说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靴子里藏着什么?出了这扇门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你的刀除了用来割肉吃,没有别的用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阿史那思摩的脸涨红了,嘴唇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站回原来的位置,但腰杆还是挺得很直,只是目光不像刚才那样直视颉利了。
胡禄达官吐谷浑邪这时开口了。他本是颉利母亲婆施氏的滕臣(陪嫁侍从),出自吐谷浑族群,对颉利也是忠心不二,他的性子比阿史那思摩沉稳许多,说话也慢条斯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