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士们在前面打仗,你们在后面救命。这份功劳不比前线冲杀的将士小。还有你那套新的练兵之法,竟然能被李爱卿推崇,可不简单。”
文安连忙说这都是陛下的洪福,将士勇猛,他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。又说他一个管伤兵营的不会打仗,生擒颉利纯属运气,要不是唐尚书硬拖着颉利骂,护卫组又练得比从前勤,那天他连那个山坡都下不去。
也不知是谁忽然大声说了一句“文县子太谦虚了,你那句‘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’可是连大将军都赞过!”
此言一出,城楼上的气氛忽然松快了许多,几个与文安相熟的将官也纷纷附和。李世民又看着文安,目光在他那身旧皮甲上停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好”
,便没有再说什么。
文安退回角落时,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不同的方向,不同的分量。
房玄龄的目光是温的,带着几分赞许;杜如晦的目光是轻的,淡得像一层薄雾。尉迟恭和程咬金的目光是热的,两人都用那种“老子的崽”
的眼神看着他,程咬金还朝他挤了挤眼睛。
魏徵的目光是重的,带着审视,但审视底下似乎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。但更多的是那些他不相熟,只是在大朝会上远远见过的官员。
那些目光很复杂,复杂到他懒得去分辨每一道目光里到底装着什么。赞许有之,羡慕有之,不屑亦有之,不一而足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靴尖。靴尖上还沾着铁山脚下的泥,已经干透了,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灰褐色的壳。
主持大典的太常寺卿上前提醒陛下吉时已到。李世民吩咐了几句便回到御座上,城楼上很快便恢复了肃穆。
文安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重新端坐在御座之上,忽然觉得方才那片刻的轻松像被风吹散了一般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旧皮甲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光鲜的朝服,往后退了半步,把自己藏进了御幄投下的阴影里。
太常寺卿宣布大典开始,朱雀大街两旁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。人群从明德门一直延伸到朱雀门的尽头,黑压压的,像一片被风压低的麦浪。坊墙上、槐树上、临街的楼阁窗棂后,到处是人。
最先传来的是马蹄声。那种马蹄声和寻常不同——不是零散的、杂乱的,而是一种极其均匀、极其绵密的震颤,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。
朱雀大街上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明德门外张望。
第一个骑兵方阵从城门洞里出来了。
那是李靖亲自挑选的三百玄甲骑兵,一人双马,备马在外侧,战马在内侧。战马全部是阴山以南俘获的突厥良马,毛色统一为枣骝,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马背上的骑卒穿着明光铠,护心镜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手中长槊斜指前方,槊尖寒芒如星。
三百人的骑兵方阵走成四列纵队,步伐整齐得让街道两旁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颤。马蹄踏过之处扬起细细的尘土,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道淡金色的薄雾。
李世民站起身,朝那些骑兵扬起了手。他的动作不大,只是将右臂抬起,掌心向前,维持了片刻。
骑兵方阵的领队将领忽然拔刀斜指长天,吼了一声:“大唐——万胜!”
三百人同时拔刀出鞘,雪亮的刀光在阳光里连成一片,像一道闪电劈过长安城的上空。
街道两旁的百姓也跟着喊——“万胜!万胜!”
那声音起初是乱的,后来渐渐整齐,最后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,从明德门一路滚向朱雀门。
文安站在城门楼上,脚底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颤。那不是马蹄的震颤,是人的声音砸在石头上的震颤。
骑兵过后是步兵方阵。
五百名陌刀手排成五列,每人肩扛陌刀,步伐沉稳如移动的城墙。陌刀的刀锋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芒,一眼望过去像一排移动的刀林。
他们走到御幄前方时忽然变换阵型,从方阵散开、重新聚合,动作齐整如臂使指,脚下踏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团团淡金色的云雾。
变阵完成之后,前排刀手齐声呼喝,陌刀同时劈下、同时收回,数百把刀重新扛回肩上,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没有一把刀慢了半拍。
接着是弓弩手方阵、轻骑兵方阵、辎重营方阵。每一个方阵经过御幄时,领队的将官都会拔刀致礼,士卒们齐声高呼“万胜”
。
百姓的声音从明德门一路跟到朱雀门,又从朱雀门折回来。喊得早的人嗓子已经哑了,可没有人停下来,就连那些白苍苍的老妪也在跟着喊,她们的声音在人群里显得细弱,却不肯停下。
有人爬到坊墙上挥舞着手臂,有人在临街的楼阁上抛下早就准备好的五色彩帛,彩帛在阳光里翻飞着飘落,落在骑兵的马鬃上、步兵的肩甲上,像一场迟来的春雨。
城门楼上的观礼台上,那些站着的人表情各不相同。有人热泪盈眶,有人拊掌叫好,有人紧紧攥着拳头把自己的手掌掐出了红印子都不自知。
房玄龄站在李世民身侧,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,但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敲着——那节奏很慢、很稳,不像是在计算什么,更像是在跟那些军阵里的鼓点应和。
杜如晦坐在御幄一侧的胡凳上,身子微微前倾,看着底下一个接一个走过的方阵。他今日的精神比往日好了不少,脸上甚至有了些许血色。那些整齐的步伐、锃亮的甲胄、在阳光下闪着光的刀锋,他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。
然后伤兵营的方阵出来了。
最先察觉到不一样的,是朱雀大街两旁的百姓。他们看了大半个时辰的受阅队列,眼睛已经习惯了那些整齐划一的步伐、锃亮的甲胄、闪着光的刀锋。可是眼前这支队伍,和他们刚才看过的都不一样。
队伍里的人,有的拄着拐杖,拐杖落地的声音和脚步声混在一起,却丝毫不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