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俭的手顿了一下。那碗水刚搁下,还微微晃着。
他抬起头,看着文安,脸上那种灰败的疲惫忽然凝住了,然后慢慢转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
像是被人戳到了最不想提的事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既后怕又愤怒的画面。
“怎么逃出来的?怎么活下来的?”
唐俭重复了一遍文安的话,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他垂下眼帘,盯着自己那双满是冻疮的手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就在文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,唐俭忽然又骂开了。
“李靖!都是李靖那老匹夫害的!老夫在颉利营中装了二十多天孙子,给那些突厥领赔笑脸,给他们送茶送盐巴,好不容易把人都混熟了,把颉利的底细都摸透了。”
“就差最后一步,就差那么一步!老夫连颉利入朝的吉日都替他选好了!他李靖倒好,招呼不打一个,半夜兵,杀得突厥营里鸡飞狗跳。”
“颉利那老狐狸,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,一听唐军杀进来了,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杀老夫泄愤。”
“要不是安修仁机灵,提前在营外备了马,要不是那夜起了雾,要不是突厥人自己先乱了阵脚……老夫这条命,早就交代在阴山脚下了。他李靖知道这些吗?他不知道!他只知道勒石燕然!”
唐俭骂得唾沫横飞,嗓子都快劈了。
文安听着,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唐俭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。他只是反复咒骂李靖,反复强调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,却始终没有说出他是怎么从突厥骑兵的追杀中脱身的,又是怎么没有支援的情况下,坚持了这么久的。
文安没有再追问。
有些事,当事人不愿意说,那就是还没到说的时候。也许永远都不会说。他想起史书上那段语焉不详的记载,“乘隙脱身”
。
四个字,盖住了一个人在刀锋底下求生的所有细节。那些细节,也许唐俭自己也不愿意再回想。
文安便岔开了话题。
“唐公,您先歇着。这里是铁山以南,离定襄不算远。等您好些了,小子派人送您回定襄。”
唐俭这才注意看了看周围的环境。棚外是茫茫草原,远处隐约能看见铁山的轮廓,近处有几个伤兵营的帐篷,护卫组的人在营地外围巡逻。医官在另一顶帐篷里熬药,药香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这是哪儿?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“铁山以南,离定襄约莫两三日路程。小子奉命,带人在这一带搜救伤兵和掉队的士卒。”
文安道,“昨天下午在灌木丛边遇见的您。您当时拄着一根木棍,走了没几步就倒了。”
唐俭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靠在铺盖上,看着棚外的草原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战事如何了?”
他问。
“阴山一战,颉利的主力已经被打散了。叠罗支被俘,义成公主被杀,颉利弃营北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