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棚外,看着草原上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脑子里转过许多事。
文安想起唐俭与他作别时说的那句话,“若此行顺利,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”
。
说这话时唐俭眼睛里亮着光,那光文安见过,在赌徒眼里。赌徒上了赌桌,看见骰子在手边,便觉得自己能赢。
可惜唐俭不是庄家,李靖也不是,李世民才是。
如今骰子翻过来了,不是唐俭赢了,不是李靖赢了,而是李世民赢了。
文安不知道唐俭在突厥营中经历了什么,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。
史书上只说他“乘隙脱身”
,四个字,轻飘飘的,像是这人只是去突厥营中转了一圈,不慌不忙地就回来了。
可眼前这副模样,哪里是不慌不忙。
郑虎端了碗热汤过来,文安接过,喝了一口。
汤是野菜汤,咸得苦。他把碗搁下,看着棚里昏睡的唐俭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唐俭被李靖当饵的事,史书上是有记载的。李靖出兵前有人劝他,说唐俭还在颉利营中,此时兵是置唐俭于死地。
李靖说了一句,“唐俭之辈何足惜”
。后来李世民知道了,也没追究。唐俭命大,活着回来了。可活着回来的人,心里那道坎,未必过得去。
文安不是唐俭,他不知道被自己人当弃子的滋味。但他想,那滋味一定不好受。
第二天中午,唐俭醒了。
文安当时正在帐篷外头跟王明清点药材,郑虎从担架棚那边跑过来,说唐俭醒了。
文安放下手里的清单,快步走过去。
掀开棚帘,看见唐俭半靠在铺盖上,眼睛睁着,目光有些涣散。他盯着棚顶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转过头,视线落在文安脸上。那目光起初是空的,像一口干涸的井,过了片刻才渐渐聚拢。
“定之。”
唐俭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。
“唐公。”
文安蹲下身,看着他。
唐俭盯着文安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,不是那种隐忍的微红,是整个眼眶一下子充血,泪水涌上来,把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泡得亮。
他的嘴唇开始抖,下巴也在抖,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搓着,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文安还没来得及开口,唐俭便嚎了出来。
不是哭,是嚎。
五十多岁的人了,哭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,嘴巴大张着,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,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尖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还在拼命往外吐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