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淮阴侯韩信在漳河畔说过的那句话,郦生说齐,已成大事,奈何刀兵不止。郦食其凭三寸不烂之舌说降齐国七十余城,可韩信的兵一到,齐王便以为郦食其与韩信串通,当场将他烹杀。
今日李靖的决定与当年的韩信何其相似,唐俭在颉利面前即将大功告成,可李靖的大军一到,颉利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他。张公瑾在心里叹了口气,不再多想。
李靖将长杆放回沙盘旁,提起佩刀,刀尖落在舆图上,从马邑开始划出一条线,经定襄,过白道,直指阴山脚下的颉利牙帐。
“众将听令。”
帐中诸将齐齐抱拳。
李靖的声音不高,却重逾千钧。
他令张公瑾与苏定方率步卒从白道正面推进,务必声势浩大,让颉利以为唐军主力在此。
李世绩领五千精骑自云中出,日夜兼程绕至阴山北麓,切断颉利退往铁山的道路。
张宝相率本部骑兵从碛口方向佯攻,牵制铁山诸部的援军。他自己亲率三千骁骑,一人双马,趁夜从另一条路绕至敌营侧后,只待颉利大军出谷,便与李世绩形成夹击之势。
其余各部各依号令,按时到位。
最后他用刀背在沙盘上轻轻一敲,那面象征颉利牙帐的蓝旗应声而倒。他说,此战不纳降。
众将哄然应诺。
贞观四年四月初七,定襄城外。
没有鼓声,没有号角,只有马蹄裹着毡片踏在残雪上的沉闷声响,像地底滚过的闷雷。李靖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,看着他的队伍如一道黑色的河流,无声地淌过泛着青光的山隘口,向北,向阴山的方向。
他将那面帅旗留在定襄,只带了一面小旗,旗上只有一个字,“李”
。
最先出的是柴绍。三千轻骑兵,一人双马,马背上绑着干粮和水囊,马蹄落处雪泥飞溅。
李靖目送这支佯动部队消失在夜色里,默默算着时辰:他们将在两天后抵达铁山外围,用三千人的骑兵造出万人主力的动静,把铁山诸部的兵力牢牢钉在原地。
紧接着出的是薛万彻的两千步卒。这些人将在东面山谷的隘口设伏,用弓弩封锁住整个东出通道。
接下来是张宝相、李道宗、卫孝节各部,各自按照既定路线,从南、西、东三个方向缓缓推进,把包围圈一点一点收紧。
轮到苏定方时,李靖特意下了马,走到他面前。苏定方连忙翻身下马,抱拳行礼。
李靖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:“定方,颉利的牙帐就在那座山后。你率三百精骑为先锋,趁雾气未散摸到他的前哨,在大军合围之前,绝不能让他察觉。”
苏定方胸中一热,那张被朔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。他单膝跪地,抱拳大声道:“末将必不辱命!”
丑时刚过,阴山脚下起了雾。白茫茫的雾气从沟壑深处漫上来,裹住山脚,裹住谷地,裹住散落在谷地中那些灰白色的帐篷。
颉利的牙帐扎在阴山北麓的一片谷地里,北靠铁山,南面是开阔的草滩。这些日子颉利辗转难眠,总在夜里惊醒好几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