颉利想到死伤无数的部落,想到被掳走的萧后,想到叛降大唐的胡人。但最多的,他还是想到了李靖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,随时随地都会落下来。而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尽力抓住唐俭,把和谈这件事拖得越久越好。他能不能翻盘,就看这一招了。
唐俭在突厥营中住下来。
颉利给他安排了牙帐,离自己的寝帐不远,前后都有突厥骑兵把守。吃的用的倒是丰盛,烤羊腿、马奶酒、各色干果,每日都有专人送来。
有时颉利亲自登门,与唐俭对坐饮酒,谈天说地,从草原上的骏马聊到中原的丝绸,从年轻时的狩猎聊到长安城的繁华。
唐俭来者不拒。
该吃吃,该喝喝,该睡睡。
颉利来了笑脸相迎,纵论古今;颉利不来,他就在帐中用使团随从们带的钱帛与突厥人以物易物。
突厥人缺茶叶,更缺盐,他带来的茶叶虽不多,但吃上一些时日是足够的。那盐却是上好的井盐,比突厥人从商人手里辗转买来的粗盐精细得多。
唐俭让人拿了一小包,亲手送给颉利身边的近臣,说是长安特产,自家留用的,请他们尝尝。又命人给各部领的帐中都送去一些,只说是大唐天使的一点心意。
突厥上下得了盐,口中滋味比从前好了许多,待唐俭的态度便又热络了几分。
但凡唐俭出帐走动,都有突厥人主动与他攀谈。他问了几个小部落的名字,问他们的草场在哪里,问他们去年白灾死了多少牛羊,问他们家中还有多少青壮。
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闲聊。
突厥人也没有防备,一一说了。
唐俭便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,面上不动声色,眼中却渐渐清明起来。
这些突厥部落的日子比颉利表现出来的还要艰难。定襄一败,他们的精锐损失惨重,留在牙帐的青壮不过是勉强撑起门面。这样的部落,撑不了多久了。
安修仁却睡不着。
他是突厥归降的胡将,深知草原人的脾性。这天夜里,他找到唐俭,开口便带着忧色。
“唐公,您这么吃吃喝喝的,下官心里实在不踏实。颉利那老狐狸,这笑脸背后定是动了杀机。万一他翻起脸来,咱们这些人,跑都跑不掉。”
唐俭正在帐中烤火,手上翻着半截羊腿。闻言笑了笑,将羊腿搁在火边温着,看着安修仁。
“他当然动了杀机。他不动杀机,他还能是颉利吗。不过你放心,他眼下不会动手。他比咱们更怕这仗接着打。只要咱们还在他的牙帐里,大唐就没有理由立刻开战。他拖一天,便多一天喘息,换作是你,你会杀一个送上门来的挡箭牌吗。”
唐俭顿了顿,往火盆里丢了几块干牛粪,火苗蹿起来,把他那张清癯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再说,他若真要杀我们,何必又是宴请又是送肉的。他让你看到他的笑脸,说明他需要你相信他不会翻脸。他越是热情,说明他心里越虚。”
安修仁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“唐公说得有理。只是末将还是不放心。大唐使团在突厥牙帐里住着,早晚会出事。”
唐俭看了安修仁一眼。这人是降将出身,胆识不算过人,但忠心可靠,行事谨慎。此番出使,李世民特意让安修仁随行护卫,就是看中他在突厥待过多年,熟悉突厥人的风俗和脾性。
“你只管把使团护卫的事管好。每天早晚两次清点人数,夜里轮流值守,不要一个人落单。这些事做得越细,颉利便越摸不清咱们的底细。至于那些突厥领,该请他们喝酒就请他们喝酒,不要显得咱们在躲着他们。”
安修仁想了想,觉得唐俭说的确有几分道理。他应了一声,起身告辞。
走到帐门口,又回过头,像是还想说什么,却见唐俭已经重新拾起那半截羊腿,慢悠悠地在火上翻动。油滴落在火中,滋啦一声,溅起几点火星。
唐俭没有看他。
安修仁把话咽了回去,掀开帐帘走进风雪里。他看着安修仁的背影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。这话说得很轻,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他在赌命,拿这一辈子的功业赌一次,赌他这张嘴能让颉利俯称臣。
接下来的日子,唐俭便成了突厥牙帐里最自在的人。他每日在各部领的帐中走动,今日与这个俟斤喝酒,明日与那个领闲聊。他话不多,但每开口必说到对方心坎里。
他见一个突厥老匠人修补马鞍,便坐下来替对方递皮条,闲聊间问出这匠人年轻时曾是突厥精锐骑兵。
他对颉利身边的近臣,总是和颜悦色,从不摆大唐天使的架子。他把自己带来的茶叶、盐巴、伤药都分给了那些需要的人。
有人问他为什么对突厥人这么好,他便笑笑,说两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,何必见外。
渐渐便有突厥人在私下议论,说这位大唐天使,看着不像那些盛气凌人的唐将,倒像个和气的商贾。唐俭听到这话,也不恼,只是笑笑,继续喝他的马奶酒。
安修仁在旁看着,有时也觉得恍惚。
唐俭这副做派,莫非是真要与突厥人交朋友?可每当他看到唐俭独自一人坐在帐中,那双眼睛便会沉下来,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透着说不出的寒意。
唐俭在等。
等颉利放松警惕,等突厥各部领对他放下戒心。他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会在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几个字。
某个俟斤手下可战之兵不满千,某个部落存粮不足半月,某条河谷可容骑兵通行,某处隘口无人把守。
这些东西,都是他白天在各部领的帐中,从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聊中,一点一点摸出来的。
安修仁有一次无意中瞥见那本子上的几行字,心里猛地一跳,连忙移开目光。他终于明白,唐俭不是在交朋友,他是在做两手准备。这人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事。
颉利那边也没闲着。
唐俭的国书摆在那里,颉利当然知道底下的人心里不痛快。